· 驼道旧事 那条开满野菊花的小路从麦田深处穿过去之后,拐了一个弯,弯道过后路两边换了一种风景。麦田退远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菜地,种着萝卜和白菜,叶子绿油油的贴着地面铺展开来,有的地里搭着豆角架子,细长的豆角从架子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路面上铺的细沙渐渐少了,变成了被踩实了的黏土,颜色深褐色,上面留着浅浅的车辙印子和牲畜的蹄痕。 沈伯安走得不快。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他的影子重新从脚底下伸出来,往东北方向拖长了。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铁烟斗上的余温已经散了,贴着掌心的那一片凉丝丝的。路上遇见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担子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半筐新摘的青菜,菜叶上还带着水珠子,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老汉看了沈伯安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烟杆,朝他点了点头,沈伯安也朝老汉点了点头,两个人错身而过的时候老汉的扁担擦着沈伯安的肩过去,发出轻轻的一声竹木摩擦的响。 又走了一阵,路边出现了一条小河。河不宽,水清浅,河底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水从石头缝里穿过去发出细细潺潺的声响。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板桥,桥面的石板上长了薄薄一层青苔,踩上去有些滑。沈伯安在桥上站住了,把烟杆叼回嘴里点了一袋烟,靠在桥栏上抽着,看着河水从桥洞底下缓缓淌过去。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被水流卷着翻了好几个跟头,又浮上来继续往下游漂。河里有一群小鱼,手掌那么长的,银灰色的脊背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聚在水面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悬着。 他把烟吸完了,在桥栏上磕了磕烟灰,把烟杆别回腰带里,继续往前走。过了桥之后路面又变了方向,从东南改成了南,路两侧的树多了起来,槐树和榆树混长着,树冠在头顶上交错着搭成了一道绿色的廊道。走在树荫底下凉快了许多,风从树叶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股嫩叶的青涩味,吹在脸上潮润润的。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比柳林镇还小一些,入口处竖着一根木头牌坊,牌坊上的横匾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勉强能辨认出"三岔"两个字。镇子口的柳树下坐着一个纳鞋底的妇人,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着,麻线穿过鞋底的时候发出有节奏的拽拉声。她看见沈伯安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活计没有停。 "过路的?"她问。 "过路的。"沈伯安停住脚步,"镇上有歇脚的地方?" 那妇人朝镇子里头努了努嘴。"走到头,右手边,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的那家,是间小铺子,有面有茶。" 沈伯安道了声谢,沿着镇子的主路往里走。三岔镇果然只有一条直街,两侧开着几间铺子,一间杂货铺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陈粮和盐块;一间铁匠铺的炉火正烧着,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当当当的,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那间挂着红辣椒的小铺子就在铁匠铺隔壁,门口挂着的辣椒串被日头晒得通红发亮,风一吹就轻轻碰撞着发出干爽的细响。 他掀开铺子门帘走进去。铺子不大,摆着三张矮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桌布。灶台在铺子最里面,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骨头汤的浓香。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案板上揉面,看见沈伯安进来,用胳膊肘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子。 沈伯安在窗边坐下。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侧方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温暖的长条光斑。他把烟杆搁在桌面上,朝那女人要了一碗热汤面,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 汤面端上来的时候漂着几片葱花和一小勺辣椒油,油花在汤面上散开,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是手擀的,劲道,汤是骨头汤熬透了的那种浓白,喝下去从喉咙口暖到胃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足了才咽下去,面碗见了底的时候他又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了,碗沿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陶器碰木头的轻响。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站起来,把烟杆叼进嘴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朝灶台后面那女人问了一句:"往南走,过了三岔镇是什么地方?" 女人手里的擀面杖没停,头也没回地说:"往南二十里是秦州地界。再往南走两天能到天水。你要去秦州的话,沿着镇口那条大路一直走,不用拐弯。" 沈伯安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挂着的红辣椒串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干响,在他的身后又慢慢平了。 他沿着镇口那条大路继续走。路已经不再是土路了,换成了碎石铺的官道,路面硬实平整,走上去脚下是稳的。两边的田地变得开阔了许多,大片大片的麦田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麦穗的颜色从青绿转成了淡黄,沉甸甸地弯着穗头。风从麦田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麦子成熟前的那种甜香,干燥的、温热的,裹着阳光的味道。 他走着走着,日头已经沉到了西边的树梢后面。天光从亮白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橘金色,整片田野都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麦穗上的芒尖被阳光照成了细碎的金丝。他的影子朝东边越拉越长,像一杆被风推倒了的旗。他在路边一棵大榆树底下停下来歇脚,靠着树干坐下,拿出老余给的那只布袋掏出一块干饼掰着吃。饼是硬的,嚼在嘴里要磨好一会儿才碎,但吃下去顶饿,配着葫芦里的水慢慢吃,一块饼能吃出好几种滋味来。 他吃完了饼,把葫芦塞好系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左肩的酸胀感已经完全消退了,但活动的时候骨头缝里还是有一点点干涩的涩响,他抬了抬胳膊转了两圈,嘎嘣嘎嘣的响了几声之后那种涩感就淡了。他站在大榆树底下看了看前方的路——路在前方又分了一个岔,正南方向的大路笔直延伸向秦州的方向,而偏向西南方向有一条更窄一些的路,路边长着成片的野苜蓿,紫色的花在暮色里已经收拢了花瓣,缩成一粒一粒的小苞。 他往西南方向那条路看了几眼,收回了目光,拐回了正南的大路上继续走。暮色渐渐浓了,天边的橘金色慢慢沉成了一种暗红,暗红又沉成了黛紫,黛紫融进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顶偏东的方向亮了起来,小小的,像一粒被钉在深蓝色天幕上的银钉。风凉了,带着田野里露水初凝的那种湿润的清冷,吹在脸上麻麻的,把他的短褂领口掀起来又落下。 他走了大约一里多路,路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比白土沟那座还要小,只有一间屋子,没有院子,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黑洞洞的。庙门口的石阶被坐得发亮了,是过路的人常在这里歇脚磨出来的。沈伯安在石阶上坐下来,把烟杆叼进嘴里点了一袋烟,靠在庙门框上慢慢地抽着。 抽了半袋烟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踩在碎石子路上,一步一顿的,走得慢,但节奏稳——那是木杖点地的声音,一声闷响之后隔一步再一声闷响,和脚步声交错着,一下一下地靠近了。 他没有回头。他吸了一口烟杆,烟叶燃着,烟气从嘴角逸出来在暮色里散成细细的白丝,慢慢升上去就看不见了。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是木杖在土面上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换了换重心,犹豫着要不要再往前走。 沈伯安吸完了一口烟,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铁烟斗朝下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朝身后那个方向说了一句—— "坐下来歇歇,还有大半程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