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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暗棋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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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棋开局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是均匀的,轰隆,轰隆,一下接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用很稳的步子走路。苏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支在小桌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房屋。 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车厢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尘埃,一粒一粒的,像是被搅拌过的碎金子。她看着那些尘埃在光线里翻腾、升降、打着旋,目光跟着它们上上下下地走。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露出一截葱绿的白菜叶子。她旁边的座位上是一个穿学生制服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本书,头歪着靠在车窗上,像是睡着了,书页在风里一张一合地扇着。 苏绣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握放在小桌板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整齐。她松开手指又合拢,指尖触到掌心,暖暖的。 她想起上一次坐火车,是三年前。从训练营出来,转了三趟车,从西北一路往东,最后到了上海。那时候她在车厢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窗外的风景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握着那张写着"等我"的纸条,手指一直攥着,攥到纸条边角都皱了。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知道往前走就对了。 现在她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往重庆走。去找沈云霓,去找冷锋。 窗外的田野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田埂上的树从稀稀拉拉的变成了成片成片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火车驶过一座铁桥的时候,底下是一条河,水是黄的,宽宽的,流速不快,河面上有几条小船,船尾拖着细细的尾迹。 苏绣把视线收回来,打开随身带的那本书,翻了几页,发现自己在读同一行字读了三遍。她把书合上,放回箱子里。 "姑娘,你是去重庆?"对面那个中年女人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川音。 "嗯。"苏绣点了点头。 "去探亲?" "……去找人。" "找人好。"女人把竹篮往怀里拢了拢,"重庆那个地方,人多了去了,找着找着总能找着。我家那口子就在重庆做工,我隔几个月去一趟,给他送点家里的腌菜。" 苏绣笑了笑。女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说自己住在什么地方、她家那口子在哪家厂里做工、腌菜要放多少盐才能放得住。她的声音像一条平缓的溪流,不紧不慢的,苏绣听着听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些。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次。站台上有人拎着鸡笼上车,鸡在笼子里咕咕地叫,有人在车窗外挥手,喊着一个名字。苏绣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站台的水泥地上有一片被踩得稀烂的泥巴,印着各种鞋印,横横竖竖地叠在一起。 火车又开动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见远处的山影一层一层地叠着,颜色从浅灰变成深蓝,又变成墨绿。越往西走,山越高,天也显得越近,像是谁把天空往下压了一截。 下午的时候她靠着窗玻璃睡着了。睡了多久不知道,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下午的暖黄色,丘陵换成了更高的山,山腰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像纱一样绕着。她坐直了,揉了揉脖子,发现对面那个女人已经下了车,座位上换了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正拿着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 苏绣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铁皮的味道。 黄昏的时候火车进了一个大站。站台上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拎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扛着麻袋的,涌来涌去,声音嘈杂。苏绣没有下车,她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人流,目光穿过那些来去匆匆的身影,落在远处站台的顶棚上。顶棚的铁皮在夕阳里反射着暗红的光,边缘被染成了一条金线。 她忽然想,这时候冷锋已经到了重庆了吧。他下车的时候,车站外面会不会也有人接他?那个姓陈的、比他大两届的训练营老友,他们见面的时候会说什么?他会不会在车站的台阶上站一会儿,看看重庆的天,想想她还在路上? 她不知道。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掌心里的纹路被窗外的夕光照得清清楚楚,三条主纹,深而直,手心里还有那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印——是上次掐的,已经快消退了。 她把拳头握起来,又松开。 火车在夜里继续往前开。车厢里的灯亮了,黄澄澄的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把那些表情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苏绣把箱子打开,拿出那本《拜厄钢琴基础教程》,翻开夹层,里面空空的,但她还是翻了一遍,一页一页的,纸张在指尖下沙沙地响。 她合上书的时候,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五官被窗外的夜色和车厢内的灯光叠在一起,看不太真切。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玻璃上轻轻画了一下——画了一道横线,像是翻过一页书。 火车继续往西开,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隧道里漆黑一片,车窗变成了镜子,把车厢里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对面那个抽旱烟的老头、过道里走来走去的列车员、角落里一对靠在一起打盹的年轻男女。苏绣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坐在那里,脊背挺着,手搁在小桌板上,十指交叉。 隧道过了,窗外的夜色又回来了。有月亮,细细的一弯,像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一道白痕。月光照在山影上,那些山的轮廓在暗里显得模糊而温柔。 苏绣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均匀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她跟着那个节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沉进睡眠里。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雾很浓,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田地也看不清山,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两棵树,枝干在雾里露了一下又缩回去。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晨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灰白的冷色调。 苏绣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对面的老头已经不见了,座位上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人,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闭着眼在打盹。她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雾渐渐薄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轮廓了。那些轮廓跟她之前看到的不一样——房子更多了,烟囱竖着,道路宽了一些,远远的能看见一座桥的拱形影子。 她问了一声过道里走过的列车员:"到重庆还有多久?" 列车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雾。"快了,大约一个钟头吧。" 她点了点头,把箱子从脚边提起来放在膝头,打开检查了一遍——衣服叠着,鞋放着,那本书搁在夹层上面,钢笔插在侧面。她把箱子合上,扣好搭扣,放在脚边。 然后她靠着椅背坐着,看着窗外的雾一点一点地散开。那些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然后是一片片的屋顶,灰瓦的、黑瓦的、红瓦的,密密地挤在一起,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远处有一条江,水是黄的,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纹。 雾散到最后只剩了一层薄纱,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升起来了,把那些屋顶、江水和桥拱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 汽笛声响了。长的一声,然后短的两声。 火车慢下来,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从轰隆变成咔嚓咔嚓,越来越慢。窗外有站台在移动,水泥地面、顶棚、柱子、上面写着字的站牌——重庆两个字从她眼前滑过去的时候,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按在箱子的提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火车停了。 她站起来,提起箱子,跟着车厢里的人流往车门走。走下车厢的时候,脚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稳了稳,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湿的,凉的,带着江水的气味。 她站在站台上,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列火车。铁皮车身上沾着露水,车窗里还有人影在晃动。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身,朝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外面有人在等,穿着灰布长衫的、拎着皮箱的、举着牌子的,站在栏杆外面朝她这边张望。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一张一张地看,看见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没有举牌子,只是站在栏杆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苏绣?"他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的尾音。 "陈?"她问。 他点了点头。"冷锋让我来接你。" 苏绣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圆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太阳的光,亮亮的两小团。他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转身往站外走。她跟在他身后,穿过站前广场,走过那些卖早点的小摊,蒸笼的白汽和炸油条的油烟混在一起,被风搅成一股热乎乎的香。 她走上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车站的钟楼在晨光里立着,钟面上的指针指向七点二十三分。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看报纸,有人蹲在台阶上吃面条,有人牵着一个孩子在等车。 她转回头,跟着前面那个背影,走进了重庆的早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