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抉择 她在那片晨光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口的光从桌面的这一侧移到了另一侧，把书页上那些字照亮又移开，像一个读得很慢的人正在逐行翻过一页又大又薄的书。冷锋回到书架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出声，从靠墙的布袋里抽出一本旧书，翻到中间，也看了起来。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个在桌边，一个在书架旁，隔着大半间屋子的距离，都低着头，偶尔翻一页。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巷口传到门口又传走，像河水从岸边流过，没有停留。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沈云霓来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稍微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一把。她没有急着跨进来，站在门槛外面侧过头看了看门板上那块写着"长明书店"的木牌，看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来，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书架上的书，像在确认它们的位置和她上次来的时候还一样。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层隔板，最后落在窗台上那只细颈玻璃瓶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头来看着苏绣，说刚起床，想过来看看你们这边有什么新到的书。 冷锋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朝靠右的那面书架指了指，说新到的都放在那边，大部分是小说，有一两本诗集。沈云霓点了点头走过去，在最上层隔板前停了一下，伸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翻，又放回去，换了旁边一本，然后拿着走到桌边，在苏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书页，低头看了起来。三个人各自看着各自的书，谁也没有开口。窗口的晨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着，从苏绣手边移到了沈云霓的膝头，又沿着书页的边缘慢慢滑落下去。冷锋翻过一页纸的时候，纸张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很快又被屋外的风声盖过去了。 又过了一阵，苏绣合上书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支干花从细颈玻璃瓶里拿了出来，换了一个方向插回去。沈云霓从书页上抬起目光，看了看她做这些的动作，又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两页之后她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说先回去，下午再过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对苏绣说，她那边窗台上的夹竹桃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再过一阵子就该秃了。她说完这话没有等苏绣回答，跨过门槛沿着巷子走了。她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在门槛前面的石板地上落了一片白亮亮的光。苏绣站在窗台边目送沈云霓的背影沿着巷子远去，在巷口拐了弯不见了。晨光铺在她刚才走过的那段石板路上，把她脚步留下的轨迹晒得发白，像是水痕被慢慢蒸干了一样。 她站在窗台边，看着巷口那片空荡荡的石板路，看了一会儿，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说，夹竹桃的叶子落得比她想的要快。冷锋坐在书架旁边的椅子上，把手里那本书合上，搁在膝头，说这棵夹竹桃被墙挡着，冬天晒不到太阳，叶子会比别的树落得早一些。苏绣听完，没有接话，从窗台上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坐下。她没有拿起那本书，只是把手搁在桌面上，看着桌面上那道被晨光照亮的凹痕，看了一会儿，伸手沿着那道凹痕慢慢划了一下，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然后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冷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台上那只细颈玻璃瓶转了半圈，让它正对着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没有立刻走开，站在窗边，侧过头看着巷口的方向，目光落在沈云霓消失的那个位置。苏绣在桌边坐着，没有回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站在窗边的轮廓。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沈云霓那边叶子落完了之后，冬天就真的来了。冷锋在窗边没有说话。巷子里有风穿过，把墙角一片干枯的落叶卷起来，翻了个身又落回原处。 上午剩下的时间安安静静地过去了。没有再有人来敲门，也没有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冷锋在书架旁边那把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把那本合上的旧书翻开，从刚才停下的那一行接着读。苏绣拿起桌面上那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地方，也继续往下读。两个人各自看着各自的书，偶尔翻过一页，纸张在安静的空气里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又沉寂下去。窗口的光慢慢升高了，从桌面上移到了墙壁上，又在墙壁上缓缓移向天花板，像是一根极细的指针，正沿着看不见的刻度，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临近午时，冷锋合上书，站起来，说该做午饭了。苏绣抬起头，说沈云霓说下午还来。冷锋在窄梯旁边停了一下，点头说那就做两个人的量，多她一份。他上了阁楼，阁楼上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木板被踩动了几下，然后安静了。他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袋口露出几棵青菜和一小包面粉。他把布袋放在桌角，走进灶间，水声从灶间传出来。苏绣坐在桌前，没有过去帮忙，只是侧过头，听着灶间里砧板上刀落下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均匀而稳定。那声音持续了一阵，然后变成菜入油锅时的滋啦声，又渐渐沉了下去，变成炉火安静燃烧的声响。 她听着那些声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书页上。她翻过一页，字行在午前的天光里显得清清楚楚。冷锋从灶间端出两碗面来，碗沿干干净净的，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小撮葱花，白汽在午前的天光里细细地升腾着。她把书合上放到桌角，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汤是烫的，面条的口感很素净，没有多余的调味，只有青菜本身淡淡的甜和盐粒的咸，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了一路。冷锋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另一碗面，低头吃了一口，把碗往桌沿推了推，让自己离桌面更近一些。他吃面的动作很安静，不发出声响，偶尔夹起一片青菜慢慢嚼着。苏绣坐在他对面，隔着两只冒着白汽的碗和桌面那道被光照亮的凹痕，也安静地吃着。窗外有风穿过巷子，把墙角的几片落叶又吹起来翻了个身。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苏绣放下筷子，侧过头看着窗外。风把墙角的落叶又吹起来一次，那片叶子翻了个身，落到了靠近门槛的石板地上。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把碗往桌中央推了推，说下午沈云霓来了之后，要不要一起去码头看看。 冷锋坐在对面，手里还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想了想，说码头那边下午的风比上午还大一些，站在岸边的时候，风把衣角吹得一直翻。苏绣说那就站一会儿，看一看就回来。冷锋点了点头，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把碗叠在她的碗上面，端进灶间。 苏绣站起来，把桌面上那本书拿起来放回书架上。她放好之后没有立刻转身，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一排排书脊在午前的天光里排列成的颜色带，从深到浅。她看了一会儿，听见灶间传来水流冲洗碗的声响，短促的，然后那声音也停了。冷锋从灶间走出来，把湿漉漉的手在布上擦干，走到窗台边，侧过头看了窗外一眼，说那等沈云霓来了再走。苏绣说了声好。 午后的光开始偏西的时候，沈云霓又来了。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比上午多围了一条灰蓝色的围巾，把下巴遮了小半。她看见冷锋站在窗边，苏绣坐在桌前，说你们这是准备出门？苏绣站起来，说想去码头看看，问沈云霓去不去。沈云霓没有犹豫，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说码头那边她还没去过。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退后半步让开门框，等他们出来。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码头的方向走。午后斜斜的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随着风微微晃动，像水面上被搅碎了的倒影。苏绣走在前面，沈云霓走在她旁边，冷锋跟在她们后面，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走到江岸边的时候，风果然比上午更大了，从江面上直直地吹过来，把沈云霓围巾的流苏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她在岸边站定，把围巾拢了拢，侧过头看着那片被午后的日光映亮的江面，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微微眯了眯眼。 苏绣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江面，没有开口。冷锋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那根拴船的铁柱，侧过头也看向江水。三个人各自站着，风在他们之间穿来穿去，把衣摆和袖口吹得不停地飘动。远处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正慢慢驶过，船尾拖出的白浪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像一页被翻开又合上的纸页，慢慢地被风拉平了。沈云霓转过头来，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看着苏绣说，天冷了，书摊那边该添一个炉子。苏绣侧过身来，说等明天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沈云霓没有接话，又转回头看着江水。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