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灯下黑 第二天天亮得很早。苏绣睁开眼睛的时候，老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还是那种秋天早晨特有的清透的亮白，没有雾，空气里带着夜露被太阳晒散之前的凉意。她从褥子上坐起来，叠好外套搭在臂弯里，推开矮门下了窄梯。冷锋已经不在阁楼里了。楼下，门板已经被卸下来靠在墙边，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书架上的书脊像是被水洗过一遍。茶具已经摆在桌上了，茶叶罐盖子拧开了一道缝，旁边放着一只烧好水、盖子盖着的铁皮壶，壶嘴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汽。他又把窗台上那只细颈玻璃瓶换了一次水，干花的细枝在水中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还能继续活下去的样子。 苏绣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摆好的茶具，然后转身出了门。巷子里的石板地被晨光照得发白，墙根下的青苔边缘还挂着露水。她走到沈云霓那间小屋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沈云霓正蹲在门槛外面，把一摞旧报纸叠好放在墙角，旁边放着两只洗干净的粗瓷杯。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侧过头看见苏绣，没有说话，只是站直了身子，把挡在门口的一只空木箱挪到了墙根底下。苏绣站在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然后两个人一起跨过门槛，走进被晨光照亮的小屋里。窗台上的煤油灯没有点，但窗外夹竹桃的叶影落在地板上，随着风轻轻晃动着。沈云霓站在窗边侧过头看了看书架上的书，苏绣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书脊上的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一本挨着一本，从左边延伸到右边，沉默而整齐。沈云霓把目光从书架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她，苏绣在晨光里看见她的嘴角是弯着的，是一个停住了的弧度，不深不浅，已经定了型。 "开了。"沈云霓说。 苏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背后那面被晨光照亮的书架，看着那些被照亮了的书脊。她点了点头。"嗯。开了。" 她们在屋子里站了片刻，然后沈云霓转身走到矮桌旁边坐下来，把煤油灯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苏绣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晨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桌面和她们各自搁在桌沿的手上。外面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像是有人在翻书页的声音。远处传来长明书店的方向门板被放下的轻响，然后是有人把椅子拖到桌边坐下来的声响。苏绣没有回头，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夹竹桃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着，叶背浅绿色的脉纹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沈云霓也没有抬头，她只是把煤油灯的灯罩取下来，用一块干布擦了擦，又套回去拧紧了。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那棵夹竹桃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着，从墙根移到了书架脚下，又沿着书架最下层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上爬，把书脊上的字一格一格地照亮。远处有一个翻书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一整条巷子和两面墙的距离，变得又轻又薄，像是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轻轻地散开了。 苏绣在矮桌边坐了一会儿，晨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她搁在桌沿的手背上，把皮肤上的细小纹路照得很清楚。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么放着，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被阳光照亮的纹路。沈云霓把煤油灯罩擦好之后拧回去，把灯放在桌角，然后去灶间提了烧好的水来，给两只粗瓷杯斟了大半。碧绿的叶片在热水中慢慢地舒展开来，旋转着沉底，又把水染成清亮的淡绿色。 苏绣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烫而清润，有一股很淡的栗子香气。她放下杯子，看见沈云霓也端起了自己的那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水面上缓缓旋动的叶片。沈云霓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抬头看着窗外的夹竹桃叶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着。 沈云霓说这夹竹桃不知道是谁种的，她来的时候就有了。长得比墙还高，开花的时候是粉白色的，落了一地。苏绣问它现在不开花了吧。沈云霓摇了摇头，说早过了花期了，要等明年春天。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在最上层隔板的诗集旁边伸手轻轻抚过书脊的脊线。光线把她的手指照得很清楚，她沿着书脊从头滑到尾，像是在翻一封没有拆开的信。 苏绣坐在矮桌边，看着她站在书架前面的背影。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外套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把她的影子投在书架旁边的墙壁上。苏绣想起重庆那间屋子里，沈云霓坐在床边，靠着她的肩膀睡着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整个人蜷缩着，瘦得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现在她站在书架前面，背脊是直的，肩膀是平的，手里捧着一本刚取下来的薄薄的诗集翻到了中间页，低着头看着某一页的底部。 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很细，从她指尖传出来的。苏绣把自己那杯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面上。她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她回长明书店去看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问沈云霓，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沈云霓从书页间抬起头来，门口的光线从苏绣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出一道清晰的边。沈云霓想了想，说好。苏绣点了点头跨过门槛，沿着巷子往回走。晨光把她脚下的石板路照得发白，墙根下的青苔边缘的露水已经被太阳晒干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她走到长明书店门口的时候，看见冷锋正把一把椅子从桌边挪到窗边，把椅背朝向了窗户的方向。 "沈云霓那边好了。"苏绣说。 冷锋把椅子放好，直起身来转过身。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他外套的肩线照出一道暖边。"茶泡好了。你走之前倒的两杯，还剩一杯温的。" 苏绣走到桌前坐下来，端起那只粗瓷杯。茶水确实还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比刚才在沈云霓那边喝的颜色浅一些，是泡了第二道的。她放下杯子，杯沿压着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瓷响，像是石子落进深水里的那一瞬。苏绣把杯子搁回桌上，说中午约了沈云霓一起吃饭。冷锋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只是说他知道巷口有一家面馆，开了很多年了，老板做面的时候火候拿捏得很好。 "那就去那家。"苏绣说。冷锋点了点头，说他先把门口的青苔刮掉。苏绣侧过头看着窗外巷子口的槐树，有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歪着头朝这边看了看，又飞走了。她转回头，看见冷锋正蹲在门口拿着一把小铲子刮墙根下的青苔，动作不紧不慢。她把那本书从桌角拿过来翻开，继续看昨天停下的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