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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茶摊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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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摊旧约 那首歌的调子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几层纱布。苏绣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渐渐远了,被街角的电车铃声盖过去,叮叮当当的,吵得很。 她转身把窗户关上。手指碰到木窗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用力太大,指甲在漆面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那道白印用指腹擦了擦,擦不掉。 下午还要去排练。她看了看桌上的小座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还有一个多钟头。她走进灶间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功夫靠在水池边站着,眼睛望着灶台上那扇小窗。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油垢,外面的光线透进来,昏黄昏黄的,把一切都蒙上一层旧照片的质感。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白汽从壶嘴冲出来,把油垢窗蒙得更模糊了。苏绣伸手把壶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灶间的小凳上,杯壁的热意从掌心传进来,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里。 她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水面上浮着细小的白沫,晃晃荡荡的,映出她一张变了形的脸。她忽然想起沈云霓。 训练营那会儿,沈云霓也爱这样坐着发呆。有一回下了大雨,训练取消,大家窝在屋里打牌。沈云霓不玩,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雨,两条腿缩在椅子面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苏绣走过去问她看什么,她说看雨落在泥地里打出泡泡来。苏绣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也看了几眼那些泡泡,很快就破了。 "云霓,"苏绣那时候说,"等出去了,你想干什么?" 沈云霓想了想,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我想开一家店。卖什么都行,卖书也行。" "书?" "嗯。我小时候镇上有个旧书摊,摊主是个老头,整天坐在那儿打瞌睡。我在那儿看过好多书。"沈云霓偏过头看她,"你呢?" 苏绣没答。那时候她没想过"出去"之后的事。训练营里的人讲的是"任务""潜伏""牺牲",没有人讲"出去之后"。出去,就意味着活下来了。活下来之后的事,她不敢想。 现在她想了。但想的还是那些事,那些同样的问题,换了一个人坐在她旁边——冷锋说的"北方""书店",沈云霓说的"旧书摊"。 她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舌头被烫了一下,她没停,热流顺着喉咙灌下去,一直烫到胸口。 水壶搁回灶台上,杯底的水渍慢慢干了。苏绣站起来,把外套从门后取下穿上,拢了拢头发。她出门的时候在楼梯口又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楼上那个重皮鞋今天没有动静,安安静静的。她从门缝里抽出来的那张琴谱纸已经收好了,琴键底下躺着,不会再有人找到。 去百乐门的路上她在弄堂口的报摊买了一包烟,纸包着的,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味。她其实不抽,但口袋里总要备一包,有时候递给客人,有时候递给同台的乐手。老周就好这一口,每次她递给他一根,他能笑出一脸褶子。 下午排练的是两支新曲子,一首是英文歌填了中文词的,叫什么《玫瑰玫瑰我爱你》,另一首是粤曲改的,词转成国语唱出来,总有点咬舌。老周的琴弹得磕磕绊绊的,苏绣唱了两遍就放下谱子。 "老周,这曲子不对。" "哪儿不对?"老周叼着她给的那根烟,没点,含在嘴里咬来咬去。 "副歌转调的时候,你这和弦走得生硬。"苏绣走到琴边,俯身用指头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从这儿,直接落下去,别绕。" 老周凑过来看了看,又把烟拿下来,试着弹了一遍。"哎,好像是顺了点。" "你从第四拍就换,别等到第五拍。" 老周照做了,这次顺了很多。他点了点头,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白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苏小姐,你这耳朵真是——" "我就是瞎摸。"苏绣直起身,走回台前拿起话筒。她站在台中央,台下是空空的座位,一排一排的丝绒椅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她闭上眼睛,话筒抵着嘴唇,唱了一遍刚改好的那段。 声音在空荡荡的厅里荡开来,撞上远处的墙又弹回来,嗡嗡的,像有另一个人在和她一起唱。她唱到副歌的时候睁开眼,忽然看见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 那人靠墙坐着,翘着腿,脸隐在暗处看不清楚。只看得见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像是和着她唱歌的拍子。苏绣的声音顿了一瞬,几乎听不出来,她继续唱完了那个尾音,然后放下话筒,朝台下淡淡看了一眼。 "谁?"老周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眯着眼,"哎——那不是——" 那人站起来,从最后一排走过来,踩过地毯,步子轻而无声。走到台前灯光底下,他的脸才露出来——方脸,宽额,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穿着件灰格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磨得发亮。 "苏小姐,"他站在台下,微微仰着头看她,"唱得好。" 苏绣认出了他。方秘书,方永年,顾淮生手下四个秘书之一,专管内外联络的那种。上回顾淮生来听曲,就是他在旁边陪着,手里夹着公文包,一个晚上没松开过。 "方秘书,"苏绣从台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一步一声,"今儿怎么有空来听我们排练?" 方永年笑了笑,把烟掐了丢进旁边的痰盂里。"顾处长让我过来问问,苏小姐寿宴那天的节目定了没有。顾处长的意思是,如果您方便,他想请您唱那首《四季歌》,他太太从前最爱的曲子。" 苏绣的脚步顿了一下。顾淮生的太太在南京养病,不能出席寿宴,他却点一首太太最爱的曲子——这是示好,还是给她这个唱曲的递人情?她面上不显,只笑了笑,说:"《四季歌》我会是会的,不过方秘书回去跟顾处长说一声,那天我想唱一首新的,还没定名。" "新曲子?"方永年挑了挑眉。 "嗯,我昨晚上连夜编的,词还没写全。"苏绣把鬓边一根碎发别到耳后,"等写好了,让顾处长先过过耳。" 方永年点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顾处长说,您随时可以去找他商量。上面是他公馆的地址和电话。" 苏绣接过名片。纸是厚实的象牙卡纸,印着烫金的字,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她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写。但她知道,名片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顾淮生把公馆的地址和电话这样轻易地交到一个歌女手里,无非是要告诉她,你是可以进来的。 "多谢方秘书。"她把名片收进手包里,冲他点了点头,"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方永年摆摆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苏小姐,您要是想用琴,顾公馆有架德国运来的三角钢琴,声音好得很。" 苏绣笑了一下。"那我可真要去试试了。" 方永年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轻响。苏绣站在台前,手里还握着那张名片,卡片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老周在台上弹着几个零散的和弦,随口哼着调子,没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了,像一张画被蒙了层灰布。 她低头翻开手包,把名片放进去。指尖碰到底层一张折好的纸——那是她从门缝里抽出来、塞进琴键又取出来的那张。她现在已经能背下来了:"明日午后两点,霞飞路巴黎咖啡馆,邻窗第二桌。持红玫瑰。" 顾淮生给她递了一张通行证。然后另一个人递给她另一张通行证。两张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顾淮生。 苏绣把手包合上,拎着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她抬头看了看舞台上方那排昏黄的顶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门口。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下棋,她只是一颗被摆来摆去的棋子。但她又想起训练营里教官说过的话——最高明的棋子,是让下棋的人以为你被他摆弄,其实你已经替他走完了后三步。 她要走的,就是那后三步。 傍晚六点,百乐门开门迎客。苏绣上了妆换了旗袍,登台唱了三支曲子。台下坐了一厅的人,烟雾缭绕的,酒杯碰着酒杯,笑声一层盖过一层。她站在台上往下看,每一个人的脸都像蒙着纱,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顾淮生没来。他今晚在公馆有饭局,方永年下午提过一句。 唱完第三首她就退下来了,把场子交给另外一位唱爵士的姑娘。她坐在化妆间里卸妆,棉片沾了冷霜,一点点擦去唇上的胭脂。镜子里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回那个寡淡的底色,青的白的,像一面放久了的墙。 陆曼卿推门进来的时候,苏绣正在擦眉。她从镜子里看见陆曼卿进来,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今晚上不上台?" "我歇了。"陆曼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伸直了,高跟鞋踢掉一只。"累死了,昨晚没睡好,下午又去给婆婆买料子,走了一下午的路。" "买了什么料子?" "绸子,香云纱,说是做件旗袍。"陆曼卿揉了揉小腿肚子,"我婆婆那人,挑三拣四的,我拿了一块又一块给她看,都说不好,最后挑了半天,还是拿了头一块。" 苏绣手上的棉片停了一下。"哪家铺子?" "霞飞路上那家,老张记绸布庄。" 霞飞路。苏绣的眼睛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陆曼卿。她的表情很自然,抱怨婆婆的口气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苏绣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霞飞路,明天午后两点。巴黎咖啡馆。那家老张记绸布庄离巴黎咖啡馆只隔了三间店面。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确定。 她把棉片丢进废纸篓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外套披上。"曼卿,我问你个事。" "嗯?" "顾处长那个秘书赵文远,你熟不熟?" 陆曼卿歪着头想了想。"赵文远……见过一两次,戴眼镜的,瘦高个,好像管文书什么的。怎么啦?" "没什么。"苏绣把外套纽扣一粒一粒扣上,"就是下午方秘书来说寿宴的事,提了一嘴,说赵秘书也在帮着布置,我就随口问问。" "哦。那人古怪得很,"陆曼卿撇撇嘴,"上回在公馆碰见他,我冲他笑了笑打招呼,他点了个头就过去了,连句话都没说。一副你谁啊的样子。" 苏绣把手包拎起来,拍了拍陆曼卿的肩。"你累了就别撑着了,早点回去歇着。明天我请你喝咖啡。" "真的?哪家?" "霞飞路上新开的那家巴黎咖啡馆,听说咖啡不错。"苏绣推开门,回头冲陆曼卿笑了笑,"明儿下午,你要是得空就来。" 陆曼卿眼睛亮了亮。"行啊,正好明天下午没事。几点?" "两点。"苏绣说。她把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化妆间里,陆曼卿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哼着刚才台上唱过的那首《玫瑰玫瑰我爱你》,调子轻快,晃晃悠悠的。 走廊尽头,苏绣的脚步慢下来。她倚着墙壁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嘶嘶地响,把她的影子折成两段,一段投在左边的墙上,一段落在右边的地上。 她刚刚把陆曼卿拉进来了。一个只是吃宵夜、抱怨婆婆、送咖啡邀约的陆曼卿。拉进来的方式轻得不能再轻,一句随口的邀约。但如果明天的事出了什么岔子,陆曼卿就是被卷进来的人。 苏绣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钟摆。她对自己说,陆曼卿不会有事。明天只是一次接头。咖啡馆里人多眼杂,她只需要确认对方的身份,拿到下一步的指令。不需要陆曼卿知道任何事。让陆曼卿来,只是多一层掩护——一个社交场合的普通约会,两个歌女下午喝咖啡,再正常不过。 她把心跳按平了,重新迈开步子往外走。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和街边油锅的烟气。百乐门门口的霓虹灯招牌亮着,红的黄的蓝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天是墨蓝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团一团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灰橙色。 她忽然想起在训练营的时候,那里的夜空是真真正正的黑。没有灯,没有霓虹,只有漫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绸布上。有一回她和冷锋值夜,两人坐在岗楼顶上,谁也没说话。冷锋靠在她旁边,肩膀抵着肩膀,热烘烘的。她抬头看星星,看着看着脖子酸了,低下头来揉脖子,发现冷锋在看她。 "你看什么?"她问。 "看星星。"他说,然后别过脸去。但苏绣看见他耳朵红了。在那样冷的夜里,东北零下十几度的风,他的耳朵红了。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真笨,笨得连撒谎都不会。 可是后来呢?后来他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留下一张纸条。现在的他学会撒谎了,学会用一个"侄子"的身份坐在顾淮生的寿宴上,学会用训练营的暗码给她递消息。 苏绣走下台阶,高跟鞋磕在花岗岩地面上,一声一声的。她沿着霞飞路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拿出怀表看了看——七点四十分。离明天下午两点,还有十八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把手收回口袋里,指腹碰到那包没拆的烟。纸壳的棱角硌着她的手指,硬硬的,凉凉的。她把烟掏出来,抽出一根,夹在指间看了看。白色的烟纸,橙色的过滤嘴,细细的一根,像是什么脆弱的东西。 她没有点燃,只是把它放回去,重新揣进口袋。 然后她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裙摆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的步子很稳,影子在地上随着路灯一盏一盏地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钟摆。 明天下午两点。霞飞路。巴黎咖啡馆。邻窗第二桌。持红玫瑰。 她会在那里,等一个人。等一个她等了三年的人。 然后她要看一眼他的眼睛。 只要看一眼,她就能知道答案。训练营里教过她读人的眼睛,紧张、恐惧、隐瞒、欺骗——瞳孔的收缩,眼皮的跳动,眼白上血丝的走向。她读过很多人的眼睛,读过敌人、叛徒、中间人的,没有读错过。 但她从来没读过冷锋的。 因为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三年前没有,三年里也没有,哪怕是那些说他叛变了的消息传来时,她也没有信过。她只是等。等他用眼睛亲口告诉她。 明天她终于可以读了。 苏绣推开公寓楼下的铁门,铁门的铰链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她上了楼梯,二层转角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门缝。 门缝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拿钥匙开了门,进去,反锁,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匀匀的,长长的。她没开灯,摸黑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落下去,按了一个和弦,轻轻的,不让声音传出去。 和弦在琴箱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 她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搁在琴键上。然后她慢慢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琴盖上。木头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凉凉的,硬硬的,像那年冬天营门外的雪地。 "明天见。"她对着琴盖轻声说。 琴没有回答她。琴声已经散了,落在空气中,没了踪影。 夜还很长。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弧度,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有了着落,悬了三年,终于要落了。不管落到哪里,总算要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