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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独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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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舞 冷锋在屋子中央量完尺寸站起来的时候,暮光已经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把那几个旧木箱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他把卷尺收进口袋里,在木板上用铅笔画了一条线,然后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窗朝南,屋顶不高,墙壁是旧白灰刷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黄色的底子。 "架子沿着这面墙放,"他用铅笔指了指东面的墙壁,"三块隔板,不算高,伸手够得到。靠窗的位置留出来,放一张矮桌,两把椅子。"他把铅笔收进口袋里,"书架明天能做出来,后天就能开张。" 沈云霓还站在那片暮光里,听完他说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看着那面墙,像是在心里已经把书架的样子描出来了。然后她转回身,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说:"明天我来帮忙擦窗户。" 冷锋点了点头,蹲下身把地上的木料拢了拢,扛起剩下的几块木板。苏绣走过去把门推开一些,让出路来。他侧着身扛着木板从窄门出去,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走,木板的一端偶尔碰一下墙角的青砖,发出笃的一声响,然后远去了。 门外的巷子里,有人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竹竿被举起来的时候,白色的被单在暮色里鼓了一下又落下去,叠好之后被夹在腋下,脚步声也向巷口的方向远去了。苏绣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又看了一会儿巷子深处的暮色,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沈云霓还站在窗户旁边,她的手指轻轻放在窗台上,指腹贴着木面的边缘,像是摸了一下窗框的漆面,又把手放回身侧。苏绣站在屋子中央,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暮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们之间的地板铺亮了一小块。 "明天擦完窗户,就可以把书搬过来了。"苏绣说。 沈云霓点了点头。她把手插进口袋里,靠着窗台站着,侧过脸看向窗外那一排晾衣绳。她看了一会儿,说:"我在重庆那个院子里的时候,窗户外面有一堵很高的墙。看不到别的。"她停了一下,"后来冷锋翻墙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墙头挂了一下,衣服擦过砖面的声音。" 苏绣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看着沈云霓侧脸的轮廓,暮色把那道轮廓描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像是用一支软铅笔画上去的。 沈云霓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看这间屋子的墙壁和天花板。"这间屋子不大。但窗户朝南,冬天的太阳会照进来。"她说完,站直了,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苏绣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然后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苏绣站在屋里,听着沈云霓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她转过身,走到那扇朝南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暮光已经暗下去了,窗玻璃上开始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模糊的轮廓。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的漆面,指尖传来细小的颗粒感,像是漆面已经旧了,被时间磨出了一层哑光。 她走出门,把门带上,沿着巷子往回走。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黄澄澄的,像是有人把一小团暖意搁在了一根铁杆上。她走过路口的时候,拐弯处有一棵梧桐树,树下的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叶子。她走过去的时候脚踩在上面,发出极轻的碎裂声响,像是踩在纸上。 回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她从门缝里看见屋里透出灯光。冷锋已经把煤油灯点着了,正蹲在地上,把刚才扛回来的木板靠着墙摆整齐。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她,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块木板翻了个面,又低头比了比角度。 苏绣跨过门槛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书桌前坐下来。煤油灯的光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圈,把她面前那块空着的桌面照亮了。 "明天做好书架,后天开张。"她说,"沈云霓把窗户擦干净,然后把书搬过去。" 冷锋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块木板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书桌旁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煤油灯的光把他们之间的桌面照亮了一小块。 "后天开张。"他重复了一遍。 冷锋说完"后天开张"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搁在桌沿上,像是在等那句话落稳了。煤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把他搁在桌沿的手指照出一层暖黄的光。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对面那面新装好的空书架上。 "那面书架,我打算留一层放诗集。"他说。 苏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空书架在煤油灯的光里延伸着,每一层隔板都干干净净的。"哪一层?" "中间那层。"冷锋说,"不高不矮,不用踮脚也不用弯腰。随手就能抽出来。" 苏绣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书架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灯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另半张隐在暗处,明暗交界的地方正好划过他下颌的棱线。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落在煤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微微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流碰了一下,又正了回来。 "诗集的书脊一般比别的书窄一些,"她开口说,"中间那层的格子留窄一点,放两排,前后各一排。后面那排垫高半寸,让后面的书脊露出来。" 冷锋听她说完,点了一下头。他把手从桌沿收回去,交叠着搁在桌面上,十指松松地交叉着。煤油灯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他指节之间的阴影照得很清楚。 "行,"他说,"明天做的时候我留出来。" 苏绣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伸出手指在中层隔板的高度比了一下,又收回来。她转过身,靠着书架站着,面朝着冷锋的方向。煤油灯在他们之间亮着,把整间屋子的轮廓都收拢在那一圈暖光里。 "后天开张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她问。 冷锋想了想,侧过头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是夜色,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窗台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光带。"先把书店的门开着。等人来买书。等书一本一本卖出去,再进新的。"他转回头看着她,"沈云霓那边的旧书摊开了之后,如果她忙不过来,我去帮忙。" "然后呢?" "然后等到明年开春。"冷锋说,"去沈阳。" 苏绣靠着书架站着,灯光落在她的外套上,把她外套的肩线照出一道亮边。她看着他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他的瞳孔中央映着两个小小的、橘色的光点,像是火苗的倒影落在了水面深处。 "你一个人去?"她问。 冷锋看着她。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灯光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那道横在额角的疤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你想一起去?" 苏绣没有回答。她只是靠着书架站着,过了片刻,转过身,伸手碰了一下身边的一本书脊。书脊的布面在她指尖下是温的,被煤油灯的暖气烘了一整晚。她沿着书脊的边线划了一下,手指停住了,没有把书抽出来,只是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他。 "沈阳的冬天很冷。"她说,声音不大,"你上次说,地基要挖到冻土层以下。" 冷锋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灯光把她外套的轮廓照出一层柔和的暖色,她站在书架前面,手指还搁在一本书脊的边缘上。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停住了。 "我挖地基的时候,你在上面递砖。"他说。 苏绣没有回头。她把手指从书脊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安静里微微跳动着,像是有什么极轻的东西在火焰深处呼吸。她转过身,面朝着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灯光把他们之间的地板铺亮了一小块。 "行。"她说。 第二天早上,苏绣醒来的时候窗外有淡淡的雾。她从阁楼下来的时候冷锋已经在屋子中央摆弄木料了。他蹲在地上,面前放着几块已经锯好的木板,旁边是一小盒钉子。他抬起头看见她下楼,侧过身让她看清他手里的活计——木板已经被按照尺寸裁好了,边缘用砂纸磨过一遍。他指着其中一块说,这面墙靠窗的位置留出来了,中间那层的隔板比其他的短一截。 上午的时候沈云霓来了。她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一块旧布,手里拎着一只木桶。苏绣接过木桶放在门口,沈云霓把旧布浸湿了拧干,走进那间朝南的小屋,蹲下来开始擦窗台。冷锋在屋里用锤子把隔板固定在墙上。苏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各自做着手里的事,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沈云霓蹲着擦窗台的肩头落了一块暖光。 将近午时,冷锋把最后一块隔板钉好了。他退后两步看着东面那面墙——三块隔板,不高不矮,每一层都磨得光滑。沈云霓擦完了窗户,直起身来,手里的布还滴着水,她看着那面新做好的书架,低头把布重新浸了一次水,拧干,把窗台又擦了一遍。苏绣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屋子中央,阳光从擦干净的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的空气照得亮堂堂的,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着,一粒一粒地转着圈上升又下降。那棵夹竹桃的叶子在窗外被风摇着,光斑透过叶缝落在地板上,像是一小片一小片被剪碎的阳光落了下来,在地面上微微晃动着,像是翻过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