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面书架是在第二天傍晚立起来的。沈云霓蹲在墙角递木料，苏绣扶着板面稳住高度，冷锋用锤子把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接缝里。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又脆又短，一下接一下，像是不急不慢的脚步。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之后，冷锋直起身来，把锤子搁在工具箱上，后退两步看着那两面墙。书架从地面延伸到齐胸的高度，榉木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一面已经摆满了书，另一面空着。 沈云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空书架前面，伸手在最上层的隔板边缘摸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看那面已经满了的书架，又看了看这面空着的，像是拿它们在心里比了比。 "这面是留给新书的？"她问。 苏绣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面空书架。"先空着。书会一本一本来，来一本放一本。不急。" 沈云霓把手从隔板上放下来，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细颈玻璃瓶和瓶里那支干花上。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的边缘，花瓣已经干透了，在她指尖下发出极轻的碎裂声响，但没有碎开。她把手收回去，转回身看着她们，说："明天我去找店面。旧书摊用的那种，靠街，不用大，能摆得开就行。" 苏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找到了说一声，我们去帮忙。" 沈云霓站在窗台前面，暮色从窗玻璃外面渗进来，跟屋里的灯光混在一起，把她的侧脸照得一半暖黄一半沉暗。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安静地站着。三个人站在屋里，灯光从屋顶垂下来，把书架、地板、窗台一一照出来。窗外巷子里有风吹过，把槐树的影子晃了一下，又停了。 那天晚上沈云霓没有留在书店。她说明天一早要去找店面，先回顾淮生那边住。苏绣送她到弄堂口，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沈云霓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侧过头看了苏绣一眼，灯光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那个弧度比下午又深了一些，像是一张纸被反复折叠之后留下的那道折痕，已经定了型。 "明天见。"沈云霓说。 "明天见。"苏绣说。 沈云霓转身走了，身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拐过巷口，不见了。苏绣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她消失的方向，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回书店。 冷锋正站在那面空书架前面，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把灯光举高了一些，照着书架内部。他听见她推门进来的声响，没有回头，只侧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着那面书架。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面空荡荡的隔板在灯光下延伸着，榉木的纹理均匀而干净，每一层板面都平整光洁，等着书一本一本放上去。 "沈云霓说去找店面。"苏绣说。 冷锋把煤油灯放在书架最高一层的隔板上，转过身来。"旧书摊用不着装修，几块木板搭起来就能开。她要是找到了，我帮她做架子。" 苏绣点了点头。她站在空书架前面，目光沿着每一层隔板慢慢走过去，像是已经能看见那些还没到手的书，一本一本被放上去的样子。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说："她走的时候说'以后不走了'。" 冷锋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灯光在书架高处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两道影子并排着，间隔不远不近，像是两行等待被填满的空格。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灯光从高处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半明半暗把他脸上的线条分得很清楚，下颌的弧度、颧骨的边缘、额角那道淡白色的痕迹。她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欠我的还完了。沈阳那间，还欠着。" 冷锋站在灯影里，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高处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小小的两团橘色。他看了她几秒，说："明年开春去沈阳。把地基挖出来。" 苏绣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窄梯旁边，踩了两级，回头看了他一眼。冷锋还站在书架前面，灯光从高处照着，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圈暖色的边。她转回头，上了阁楼，在褥子上躺下，窗外的路灯在老虎窗的玻璃上画出一道模糊的亮痕。她侧过身，面朝着墙壁，墙壁的木板上传来细小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试着调整自己的位置。她闭上眼睛之前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板碰撞声，像是有人把煤油灯从高处取下来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安静了。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面，听着夜风从弄堂里穿过去，在屋檐和瓦片之间打着旋儿，渐渐地在远处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