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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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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言 夜里苏绣几乎没有合眼。沈云霓睡在她旁边,呼吸浅而均匀,偶尔在睡梦中动一下手指,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苏绣侧躺着,面朝墙壁,听着身后的呼吸声,没有翻身。 窗纸外的天从墨蓝变成灰蓝的时候,她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隔了几息,两轻三重的敲门声响起来。苏绣坐起身,看了一眼沈云霓——她还睡着,呼吸没有变,侧躺着蜷在被子里。苏绣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姓陈的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晨雾。他没有进来,把信封递过来,压低声音说:"冷锋让我送来的。他说让云霓自己看。" 苏绣接过信封,纸面上没有写任何字。她看着姓陈的,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又收回来。"他还说,他要处理一点事情,过两天回来找你们。"姓陈的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外面有人在查南山那边的动静。冷锋说让你们先别出巷子。" 苏绣点了点头。姓陈的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响,越来越远。苏绣关好门,插上门闩,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有些发毛,封口用浆糊封着,没有多余的痕迹。 她走回床边坐下。沈云霓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清亮而平静。"谁?" "姓陈的。冷锋让他送来的。"苏绣把信封递过去,"给你的。" 沈云霓坐起来,接过信封。她用指腹摸了摸封口,然后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纸。纸是普通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工整,笔画硬朗。沈云霓把纸展开,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很久没有动。 苏绣坐在旁边,没有去看那张纸。她看着沈云霓的侧脸,看着她读信的时候目光移动的轨迹,看着她交握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握住。窗外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光线移动着,从纸的右半页慢慢地移到了左半页。 沈云霓读完最后一行字之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搁在膝盖上,手按在上面,指节微微泛白。 "冷锋写的,"她说,"他把那个院子里的东西理了一遍。我走之后,他们在墙角的砖缝里找到了我藏的另一张纸。是当时被搜查的时候没烧完的。"她停了一下,"上面写的是顾淮生在重庆的落脚地址。他不知道那张纸还在。" 苏绣看着她。"你想去找他吗?今天?" 沈云霓低头看着膝上那个信封。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影子。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叫了一阵又停了,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绣。 "今天。"她说。 苏绣站起来,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递给沈云霓,又把自己那件灰褐色的粗布外套穿好。沈云霓把信封贴身收进外套内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苏绣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稳了,松开手,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早晨的雾还没有散尽。巷子里的石板路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走在上面有细微的潮湿感。苏绣走在前面,沈云霓跟在她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两个人穿过巷子,走过那棵黄葛树——树下的棋盘还没有摆出来,只有空空的石凳排成一排,石面上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 她们走过石桥的时候,沈云霓在桥中央停了一下。她站在桥栏边,低头看着桥下的江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江面照出一片金黄色的碎纹,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然后继续走。 顾淮生在重庆的落脚地址在靠江的一条街上,是一个不大的院落,灰墙黑瓦,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枯了没有落下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院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里面的青石板地。 苏绣在门口停住了。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边,侧过身看了沈云霓一眼。沈云霓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手心贴在信封上,按着信封的边角。她的呼吸平而匀,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终于停下来的人。 "你进去吧,"苏绣说,"我在这里等你。" 沈云霓看了她一眼。苏绣站在石榴树的树影下,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块碎碎的亮斑。沈云霓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苏绣站在石榴树底下,背靠着树干,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踩着青石板由远及近,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了什么。然后是沉默。隔了一阵,又响起了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声音是平稳的。 苏绣靠着树干,抬头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挂着的干裂的石榴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有几颗已经空了,只剩下开裂的果壳挂在枝头,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她看着那些空果壳看了很久,风把其中一颗吹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噗"。 门又开了。沈云霓走出来,走得很慢,但步子稳。她走到苏绣面前停下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那层浅浅的雾像是散了一些,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他都跟我说了。"沈云霓说,"他一直在找我。从第三处的档案里找到了我的名字,查了很久。他说他本来打算再等一个月,找不到的话,就自己进那个院子里去。" 苏绣看着她。"你还好吗?" 沈云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红,是刚才在院子里的某个时刻她用力攥过了什么。她慢慢地把手指伸直,又蜷起来,像是重新掌握它们的幅度。 "他说想带我回上海。"沈云霓说,"我说我想先回训练营看看。那里没人了,但我想去看看。"她抬起头,看着苏绣,"你要回上海吗?" 苏绣站在石榴树底下,晨光落在她的肩上。她想了想,然后说:"顾长明欠我一间书店。我要回去看看他开了没有。" 沈云霓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是她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肌肉生疏了,但她还是做出来了。 "那我跟你一起回上海。"她说。 苏绣看着她,站在那里,身侧是那棵石榴树,身后是那扇半掩的门,脚下是青石板路面上细碎的光影。她看见沈云霓站在她面前,瘦着,站着,眼睛里面有光。 "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晨光越来越亮了,雾散得差不多了,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短促地响了两声。她们走过石桥的时候沈云霓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低头看江水,只是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苏绣站在她旁边,没有催。 她们走回巷口的时候,看见那棵黄葛树下面的棋盘已经摆好了,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棋子落盘的声响在晨光里清脆地传过来。啪,啪,隔一会儿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棋子在敲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