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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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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尾声) 出了阊门之后运河上的风比巷子里大了许多,迎面吹过来时带着早春河水特有的那种清冷和微腥的气息。岳千山把棉袍的领子立起来,沿着运河堤岸快步走着,路面的行人和脚夫在他身边来来往往,有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从他旁边经过,扁担两头的新鲜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他走了约莫两里路之后在胥门外的一个小码头停住了脚步,码头边停着几艘往上游方向去的货船和客船,船工们在船头和船尾之间来回穿梭着,解开缆绳、整理船舱、往船板上堆放货物。他在一艘半旧的客船前面站住,跟船主谈好了去往京口方向的价钱,然后踩着跳板上了船。船舱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汉缩在角落打盹,两个穿短褐的年轻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岳千山在靠舱壁的位置坐下来,把短刃从后腰抽出来换了个角度放好,让刀柄的轮廓不会被袍子下摆顶出太明显的棱线,然后把目光投向船舱外那片正在后退的河岸。 船从胥门外的运河拐进了通往京口方向的河道之后,两岸的景色渐渐从城郊的房舍变成了成片的田野和低矮的丘陵。二月下旬的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浅绿,麦苗从褐色的土里钻出来,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润泽的光。岳千山靠着舱壁坐了一会儿,把怀里的路引和钱袋的位置确认了一遍,又伸手碰了一下那枚牙牌的边缘。船身在水面上缓慢地移动着,橹桨入水的声音在他身旁响着,不紧不慢的节奏让船舱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汽包裹着,浮在那些旅客的呼吸和沉默之间。 傍晚的时候船在京口码头靠了岸。岳千山下了船,在码头上的一家小客栈里要了一间靠后的房间,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把短刃从后腰抽出来搁在枕头底下,合衣躺了下来。第二日清晨他换了一艘继续往上游去的货船,船上装的是布匹和盐包,船主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收了船钱之后只朝舱内偏了一下头,便撑船离了岸。这艘船比昨日的客船快一些,船身吃水不深,逆流而上时在船尾激起的水花在日光下泛着浅白色的碎沫。岳千山坐在舱口附近的位置,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时把棉袍的衣摆往后扯着,他用手拢了一下衣襟,看着江面上那些来往的船只,偶尔会有从上游方向下来的货船擦身而过,船上的船工大声喊着号子互相对答,声音在水面上传得很远,像是被江风拉成了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在两岸之间来回拉扯着。他在第二天午前到了江宁地界,在岸边一处小渡口换了船,沿着秦淮河往上游方向又走了大半日,然后在第三天的午后到了芜湖。他在芜湖城外的一条土路上沿着江岸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光从头顶移到西侧,在路面上的沙砾上投出暖黄色的光斑,他走着的时候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江面上来往的船只,那些船只在他视野中一艘艘地经过又远去,像一条不断被拆散又重组的细线从东向西延伸着。天黑之前他在一处叫白茆的小镇停了下来,在镇口一家挂着旧布幌子的小店门口歇了脚。他正在路边弯腰系松了的鞋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约莫三五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回头,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但那脚步声隔了约莫几步的距离重新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走了一段路。 镇口的光线正在从暮色向夜色过渡,路边的店家开始在门楣下点起油灯,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晃着,把路面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岳千山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家还亮着灯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侧过身假装在看门板上挂着的草鞋和麻绳,目光借着动作的掩护朝身后的来路扫了一眼。隔着约莫十来步远的距离,一个人正站在路边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棉袄,双手抄在袖子里,看不清脸。他站的位置刚好能让岳千山看见他的轮廓,又不至于让其他路人的目光注意到他。 岳千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沿着镇子里的主路往前走。天色又暗了一些,街面上的人渐渐少了,大部分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亮着灯笼。他走到镇子西头一家挂着"平安客栈"旧匾的小客栈门口停了停,推门走了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打盹的伙计,被他推门的声音惊醒了,揉着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岳千山要了一间楼上的单间,付了房钱之后上了楼。他进了房间之后没有点灯,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道缝,借着夜色朝楼下街面的方向望了一眼——街对面没有人在走动,巷口也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沿着墙根滑了过去。他把窗子合拢,在床沿上坐下,把短刃从后腰抽出来搁在手边。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继续赶路。出了白茆镇之后路面沿着江岸继续向西延伸,日光在江面上洒下一层碎金色的波纹。他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在路边一处岔口看见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界碑,碑上刻着的字迹被风蚀得模糊了,但他认出了那个地名——前面往西再走二十里,就是荆州地界了。他没有在岔口多做停留,沿着界碑指示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去。路面上的行人比之前多了起来,有赶着驴车运货的商贩,也有挑着担子走村串户的货郎。他在人群中穿行着,步伐保持着适中的速度,不让人觉得匆忙也不显得拖沓。日光从头顶逐渐偏向了西侧,把路面上那些细碎的沙砾照出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傍晚的时候荆州城的城墙轮廓出现在了前方。暮色中的城墙比他记忆中更旧了一些,城砖的缝隙里长出了几丛干枯的杂草,在晚风中微微颤动着。城门口正在排着队等待进城的人流,有挑着担子的农人、赶着牲口的贩子、几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岳千山在队伍末尾站定,把路引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等着守城的兵丁依次查验。他的目光在城门口附近的墙根和屋檐底下扫了一圈,然后又收回来了。进城之后他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里路,在一条岔巷口停了下来,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干向街道的方向伸出一截。他站在槐树底下,借着树影的掩护朝街道两侧看了看——街对面有一间药铺,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招牌上写着"永和堂"三个字,字迹已经褪得发白了,但笔画还能辨认。他看了那间药铺几息,没有走过去,转身沿着来路的方向往回走了几步,拐进了一条横巷,在横巷里找了一家门面不大的客栈住了下来。进了房间之后他把门闩插好,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写了地名的粗纸铺平在桌面上看了看,然后折好收起来。他把短刃从后腰抽出来搁在枕头底下,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街面上逐渐稀落下去的人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在黑暗中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