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21章 千山之死

中文

· 千山之死 山岭西坡的碎石路一直延伸到谷底,在谷底汇入了一条干涸的溪床。溪床里的石头被水冲刷过不知多少个年头,边缘都磨圆了,踩上去比山坡上的碎石稳当得多,但溪床的坡度仍然很陡,向下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要用脚掌和脚趾同时抵住石头表面防止打滑。岳千山走在队伍最后面,下坡的时候膝盖承受的冲击比上坡时更大,每一次落步,左膝外侧那团肿软的地方都会传来一阵紧而密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缩到了极限又弹回来。他没有放慢速度,只是每一步都尽量让脚尖先着地,让脚掌的弧度分担一部分冲击力。 谷底之后的路开始重新上升。三峡北岸的驿道果然如纪纲所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路面上铺的不是碎石而是大小不一的原石,有些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得几乎站不住脚。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江面,江水在岩壁的阴影中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铁灰色,流动的声音被岩石反复折射之后变成了一种时远时近的、仿佛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闷响。岳千山走在岩壁这一侧,右手偶尔会触到潮湿的岩面,指尖掠过那些被江水汽浸透了的苔藓时,触感滑腻而冰凉,像摸到了一层湿透了的旧绸缎。 他们在午前经过了一段极窄的路段,路面宽度不到两尺,右侧的岩壁上钉着一根锈蚀的铁索,供行人手扶。柳如是第一个走过去,她手扶着铁索,脚步平稳,几乎没有看脚下,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几尺远的岩壁上。纪纲跟在她后面,走完那段窄路之后站在对岸等她。岳千山走上去的时候左手握住了铁索,铁索上的锈迹和湿滑的苔藓在手心里传来一阵粗糙而粘腻的触感,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左膝正好踩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石面上,疼痛从膝盖外侧猛地窜上来,像一根细铁丝抽过骨缝。他闭了一下眼,把重心往右腿上移了移,右手扶住岩壁,把左腿从石面上抬起来往前落了半步。那半步落稳之后,后面的几步反而平顺了。他走完那段窄路之后站在纪纲身边,手心里铁索的锈痕印在掌纹里,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子。 下午的路段比上午好走了一些,驿道在翻过一道山嘴之后变宽了些,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路面上的原石也逐渐被碎石和黄土取代,踩上去踏实了许多。岳千山走在纪纲身旁的时候,听见纪纲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在这段开阔的山路上不需要再贴着耳朵:"刚才那段铁索路,是三峡北岸最窄的一段。过了这里之后的路虽然还是山路,但没有更窄的了。" 岳千山把右手掌心里的锈痕在衣摆上擦了擦,铁锈的颜色印在灰蓝棉袍的布料上,像几滴干涸了的旧血迹。"白衣僧走这条路的时候,也是从这里过的?" "他走的是同一段路。"纪纲的目光落在前方山路转弯处那片斜照过来的日光上,日光在山石的棱角之间切出明暗交错的切面,"但他过这段路的时间比我们早,那时候江面上的雾气比现在重,铁索比现在更滑。他手里的东西比我们多,除了身上的信,还有一卷锦缎和一只匣子的底稿。他不能松手,松手就会掉进江里去。" 岳千山没有接话。他走在纪纲身旁,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细密的声响,像许多小石子被反复碾碎又压紧。山路在他们前方的日光中继续蜿蜒着,沿着岩壁的曲线向西延伸。江风从谷底升上来,吹得松柏的枝条朝一个方向倾斜,像是有无数只手指在无声地指着他们将要走去的方向。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的光晕中逐渐变得柔和起来,像是那些曾经尖锐的棱角在漫长的风蚀中被磨平了,露出了底下更古老的轮廓。岳千山把目光从那些山脊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的路上,靴底正踩在一块深灰色的石面上,石面被无数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山路在翻过那道山嘴之后又拐了一个弯,江面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前方的江面不再是窄窄的一条深青色缝隙,而是展开成了宽阔的水面,两岸的山壁也退远了,像是有人把一扇紧闭的窗户推开了大半。江风从开阔处灌进来,比在峡谷里时更强更猛,吹得路边的灌木丛整片倒伏下去又立起来,叶片翻动着露出背面浅白的颜色。岳千山在风里眯了眯眼,看见了前方远处有一道横跨在江面上的长桥,桥身是灰黑色的,被日光晒得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像一条巨大的脊骨连接着两岸的山壁。 纪纲在路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旁停了下来,侧过身朝那道桥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风压低了,但岳千山站得近,还是听清了:"那座桥过了之后就算是真正出了三峡了。桥北岸有一道关口,会有官府的兵丁查验过往行人的路引,我们从桥南绕过那关口,走一条往北的山路避开查验。" 岳千山看着那座桥的轮廓在日光中渐渐清晰起来,桥身的灰黑色里夹杂着一些暗褐色的斑驳,像是被风雨侵蚀留下的痕迹。"关口查验路引的时候会查人的长相吗?" "会。兵丁拿了路引会抬头对照一下人的脸,但不仔细看。只要路引的印章和日期没问题,一般不会扣人。"纪纲把目光从桥上收回来,看了岳千山一眼,"你脸上一圈胡茬,衣裳也换了两次了,跟路引上的画像已经不太像了。过桥的时候走在柳如是后面,让她挡一下。她个子不高,但身形能把你的脸遮住大半。" 岳千山点了点头,把棉袍的领子竖起来了一些,遮住下巴。柳如是从后面走上来的时候没有放慢速度,经过他身旁时微微侧了侧身,正好让她的肩膀和岳千山的身位形成了一道遮挡的角度。三个人排成一线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岳千山走在最后面,但隔着几步的距离,柳如是的背影确实能挡住桥上官兵的第一眼扫视。 桥面比他们想象的要长。岳千山走在桥上的时候脚下的木板在靴底发出空洞的回声,桥身两侧的栏杆是用粗铁链串着石柱做成的,铁链在江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桥下的江水比在峡谷里看到的更急,水面上的漩涡一个接一个地打转又散开,像是在水面底下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着水流。桥北岸的关口是一座石砌的哨楼,楼下的通道只容两人并肩,守关的兵丁有四个,两个站在通道两侧,两个靠在哨楼墙根下闲聊。纪纲走近的时候把一个东西从袖口里递了出来,是一张叠好的路引。靠通道左侧的兵丁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纪纲的脸,然后把路引递了回来,摆了摆手。 纪纲走过关口之后脚步没有加快,岳千山跟在他后面走过通道的时候没有抬头,但他的余光还是扫到了靠在哨楼墙根下的那两个兵丁——他们虽然看似在闲聊,但其中一人的目光在他经过时确实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像是无意中扫过路人脸上的一道视线。岳千山走过关口之后保持着和前面相同的步速,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等到走出大约两百步远之后才稍微放慢了一些,等柳如是跟上来。柳如是跟上来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刚才关口的右侧那个人在看你的膝盖。" 岳千山的步子没有乱。他把棉袍的下摆往下拉了拉,盖住左膝外侧那片被裤腿绷出来的肿胀轮廓。柳如是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重复,只是加快了半步跟上了纪纲的位置,三个人沿着桥北岸的山路继续往前走。那道关口在他们的身后逐渐缩小了,变成了一座灰白色的棱角,融进了江岸的山壁和岩缝之间。风继续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三个人衣袍的下摆朝同一个方向翻卷着,像是有人在身后不断地催促着他们往前走。前方山路两侧的柏树比之前更密了,枝条在风中互相摩擦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岳千山把棉袍的下摆又往下拽了拽,没有低头去看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