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19章 围救

中文

· 围救 商船在夜河中行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岳千山感觉到船身的晃动变缓了,橹桨入水的节奏从均匀的划动变成了间隔更长的调整动作,像是船主在把船靠往某个缓水区域。他睁开眼睛,透过船篷的缝隙看见外面的天色已经从深黑变成了灰蓝,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两岸的草木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船主把船靠在一处用石板铺成的简易码头边,用缆绳拴在岸边的木桩上,朝船舱方向说了一句:"到了。往前再走三里就是大路了。" 三个人从商船上下来的时候,晨雾正在缓缓散开。码头后面是一条被踩得坚实的土路,路面上的车辙印迹清晰,两侧的田野已经从江西那边的枯黄变成了带着薄薄一层新绿的颜色——正月快过完了,地气正在回暖,有些早耕的地块已经翻过了土,黑色的泥土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岳千山站上土路之后把左膝活动了一下,夜里蜷在船舱中虽然让膝盖得到了休息,但刚站起来的时候骨缝里那股涩意还是有增无减,像一块木板被水泡了一整夜之后开始微微变形。他把重心放稳了,跟在纪纲身后沿土路朝西走去。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集镇。镇口的牌坊上写着"孔垄镇"三个字,字迹涂了黑漆,在白日的天光下很显眼。镇子比蔡岭大一些,街上已经有了赶早市的人流,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摆开,热气从几家卖早点的棚子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翻腾着。纪纲在镇口一家面摊前停下来,要了三碗汤面,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下。岳千山低头吃面的时候,听见纪纲在对面低声开口说了一句话:"从孔垄镇往西走,经过蕲州、黄冈,然后沿长江南岸继续往西,穿过江陵之后进入四川地界。大约还要走七天。"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着纪纲,"大人,过了江陵之后,成都还有多远?" 纪纲的筷子在面汤里搅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一口面吃完了,用碗沿的汤把嘴里的干涩顺了顺,然后才开口,声音跟汤面的热气一样,平缓地浮在桌面上空:"江陵到成都,走陆路大约还有八百多里。按我们现在的脚程,七天能到。"他把碗里的汤喝干了,碗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白衣僧在成都已经等了将近十天了。他在等我们到。" 岳千山低头把碗里的面汤也喝了干净,把碗放下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左臂袖口那道暗缝的位置,隔着布料触到了竹篾的硬度。它还在。从临安到九江到黄梅再到孔垄镇,它一直贴着他的前臂内侧,走过了水路和旱路,穿过了一整个正月。他收回了手,站起来跟在纪纲身后走出了面摊的棚子。街面上的人流比方才更密了些,一个挑着两筐青菜的老汉从他们身边经过,扁担在肩上微微颤动着。岳千山侧身让过他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的屋檐底下——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袄的人,后背挺直,肩膀没有内扣,身形跟岔路口老榆树底下坐着的那个一模一样。他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像是一个正在等什么人、或者正在看什么人路过这个镇口的人。岳千山转过头,脚步没有变化,跟着纪纲走出了孔垄镇的西口。西口的官道在晨光中笔直地伸向前方,两侧的行道树比前几日的更粗更高了,枝条上开始冒出细小的绿芽,在日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微光。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大约七天之后,就是成都了。 西口的官道在出了孔垄镇之后渐渐离开了河岸地带,向一片平缓的丘陵深处延伸过去。路面上的行人比镇子里少了一些,偶尔有骑驴的商贩或赶着空车的农人从对面过来,彼此擦肩而过时连目光都不曾交汇。岳千山走在纪纲身后,左膝在走了一段平路之后慢慢适应了节奏,那股涩意从尖锐变成了绵密的钝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被反复揉着,但已经不碍事了。他把目光从路面抬起来,看着前方道路延伸的方向——官道在远处微微转弯,绕过一座长满了枯草的土丘,土丘的顶端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松树,树枝在午后的风中缓慢地摇摆着,像是在数着日子。 他们走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到了蕲州城外。他们没有进城,从城南的一条旧路绕了过去。旧路两旁的房屋比官道两侧稀疏了许多,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废弃的草棚或半塌的土墙,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暮色中泛着苍白的颜色。纪纲在一间废弃草棚的屋檐下站住,从皮囊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岳千山。岳千山接过来灌了两口之后递给了柳如是。三个人站在草棚的阴影里歇了片刻,暮色从田野尽头一层一层地合拢过来,把远处的蕲州城墙融成了一道灰蒙蒙的横线。 柳如是喝完水之后把水囊盖好还给了纪纲,她侧过头朝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了视线,开口说了一句:"那个人从孔垄镇出来之后没有跟到官道上来。我在镇口西边停了两次,后面没有人。" 岳千山靠在草棚的木柱上,把左腿伸直了活动了一下脚踝。"他在孔垄镇的屋檐底下站的时候,是在看我们出了镇口的方向。他知道我们走西口,但他没有跟上来。他可能是在确认方向,然后换另一条路绕到前面去等。" 纪纲把水囊系回腰间,从草棚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暮色中,朝西面的田野望了一会儿。暮色中的田野泛着一种浑厚的灰蓝色,田埂上的枯草在晚风中摇晃着,像无数条细线在反复地画着同一个图案。"他不需要跟上来。如果他是孔垄镇本地人,或者他在孔垄镇有接应的人,他从镇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再跟着我们走了——他知道了我们要去的方向,自然会有人在前面的某个地方等着。"纪纲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朝西面田野尽头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窄路指了一下,"我们走那条路。那条路不通大镇,沿途只有村庄,走的人少,不容易被盯上。" 三人沿着那条窄路走进了夜色中。路面比官道窄得多,只够两人并肩,两侧的田野在月光下延伸着,像是被水洗过的绸缎一样平整而空旷。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窄路拐进了一片矮树林。林中的树木多是槐树和榆树,枝条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出细密交错的影子,把路面切成了一段一段明暗交错的碎片。岳千山走在林间的时候脚步放得更轻了些,靴底落在落叶层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左右扫视着树林两侧的暗处。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前方约莫十步外的路边,一棵槐树的树干上钉着一小块木板,木板在月光中泛着浅白色的光。他走上前去蹲下身看了看——木板上用刀刻了一行字,字迹很浅,像是刻了之后又被风吹雨打了很久,边缘已经模糊了。但他认出了那行字的内容,那是一个地名:"夷陵"。岳千山抬起头来,看见那块木板的下方还刻着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记号,一条弯曲的弧线,像半只眼睛,又像一片被风吹卷了的花瓣。跟锦匣盖面上的凹槽形状一样,跟他袖口暗缝里那片竹篾上的刻痕一样。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块木板,只是蹲在那里看了几息。身后纪纲的脚步声从林间接近了,在他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木板上的刻字,然后又抬起来看了看前方的路。矮树林在月光下延伸着,前方的路面在树影中一段明一段暗地交替着。纪纲看了一眼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站了片刻,然后继续朝前走了。岳千山站起来跟上了他的步子。矮树林里的风比外面小一些,吹过光秃秃的枝条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着什么。他们穿过矮树林的时候,那块钉在槐树上的木板被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被林间的阴影一层一层地遮住了。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田野重新变得开阔起来,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路面上,把路面上那些细碎的沙砾都照得清清楚楚。岳千山走在月光下,左膝的钝感已经被走了这么久的节奏磨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是多了一层壳,踩着地面的时候已经不再感觉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