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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莽撞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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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莽撞之祸 渡船行到江心的时候,水流比靠近两岸时急了许多。船身被江水推着往南偏了约莫一丈,船主把橹往北侧压了一下,船头才重新对准了对岸的方向。岳千山坐在船舱里,隔着船篷的竹篾缝隙看着外面的江面——水色在午后日光下泛着一种灰绿色的沉光,水流表面细密的褶皱像无数条平行的丝线在不断地滑动着,从船头下方延伸出去,一直铺到望不见的远处。风从江面上吹过船舱的竹篾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什么东西在竹管里被风吹得转着圈。 船过了江心之后,对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湖广那边的江岸比江西这边要高一些,岸上的树木也更密,一片暗绿色的松柏连成一道长堤般的轮廓横在视野前方。船主在船尾调整了一下橹的入水角度,船身缓缓地朝着岸边一处伸入水面的土质码头靠了过去。码头不大,用木桩和石板简单垒成的,表面覆着一层青灰色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滑。岳千山踩着跳板上了岸,靴底在石板上微微滑了一下才站稳。他抬起头来朝西面看了一眼——江岸后方是一片缓坡,坡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立起,坡顶是一排低矮的土墙和屋顶,像是一个沿江的小村落。 纪纲在他后面上了岸,站在码头边把皮囊的系绳重新紧了一遍,朝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沿着村子后面的驿道走,天黑之前能到黄梅县。到了黄梅之后不走官道了,改走沿江的旧路,免得在驿站附近被认出来。" 岳千山活动了一下左膝,把重心在两条腿上各放了几息,让站久了之后僵住的骨缝重新活动开。柳如是已经走上了码头前方的土坡,站在坡顶朝村子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来朝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前路没有异常。他们穿过村子的时候没有引起什么注意,村口有一间卖茶水的棚子,棚子里坐了两个歇脚的挑夫,各自端着一只粗碗在喝凉茶,对他们的经过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出了村子之后,一条用碎石和黄土混筑的驿道沿着江岸向西延伸,路面比江西那边的官道窄了一些,但踩上去扎实,道两侧种着成排的槐树,枝条在正月的寒风中仍然是光秃秃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迎面过来几个赶着牛车的农人,身后跟着一队骑驴的贩子,驴背上驮着捆扎好的布匹和干果。纪纲走在路边,让这些行人和牲口从旁边过去,岳千山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他的左膝在连续走了这么久之后又开始从钝酸变成了阵发的抽痛,每走一百步左右就会有一阵尖锐的痛感从膝盖外侧窜上来,像一根细铁丝在骨缝里被猛地扯紧了又松开。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在痛感袭来的时候把左腿的步子迈短一些,让落地的时间更短,等那阵痛感过去之后再恢复正常步幅。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石碑,碑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但石碑旁边有一棵粗大的老榆树,树底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袄,背靠着树干,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碗,碗里盛着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东西,像是赶路中途歇脚的旅人。岳千山经过的时候余光扫过那个人低垂的帽檐,脚步没有停,走出了十几步之后听见身后的纪纲也跟了上来,步伐没有变。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纪纲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那个人跟你在蔡岭镇口看见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他是另一个——站姿不一样,肩膀没有内扣,后背是直的。" 岳千山的步子没变,但右手从袖口里滑出来搭在刀柄上。他侧过头用余光朝身后扫了一眼——岔路口的那棵老榆树底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那只空碗还搁在原处,碗沿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浅浅的白光。 岳千山把视线从那只空碗上收回来,跟上纪纲的步伐。前方的路在暮色中渐渐暗了下去,路两侧的槐树把最后一线天光也遮去了大半,路面变得灰蒙蒙的,只能分辨出浅色碎石和暗色泥土之间的界限。岳千山走了一会儿之后把短刃从后腰抽出来,反手握在掌心里,刀身贴着袖口朝上,手腕微微内扣着,这样走的时候刀刃不会碰到袍子下摆,遇到突发情况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翻腕出刀。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了。纪纲在一段路旁有一丛矮冬青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身从冬青丛的根部摸了一把,泥土还是湿润的。他直起身看了看四周,然后朝冬青丛北侧的一片阴影指了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干沟,沟底积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几乎无声。三个人滑进干沟里蹲了下来,纪纲把声音压到了最低:"那个坐在老榆树底下的人,他在我们经过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我们。一个坐在路边歇脚的人,听见有脚步声经过至少会抬头看一眼,但他没有。他在等我们走远之后跟上来。" 岳千山蹲在干沟的落叶层上,背靠着沟壁的土坡,手搭在刀柄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干沟上方——矮冬青丛的枝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枝干的阴影遮住了沟口的大部分视野,他们蹲在里面几乎不会被外面看见。"如果他在跟,他会从岔路口的哪条方向绕过来?" 纪纲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很低:"那条岔路往北通向一座村子,往南通向江岸。他在老榆树底下坐着的时候,面朝的是南边。他应该是沿着南边那条路过来的,但他在岔路口停下来的位置,刚好挡住了我们如果要折返的路。他不是跟,他是在卡位置,让我们只能继续往前走。"纪纲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像是把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我们就继续往前走。沿这条路再走三里,有一处废弃的砖窑,跟我们在皖南歇过的那间一样。先到那里去。" 三个人从干沟里翻出来,沿着路继续往前走。夜风比傍晚时大了一些,吹得路两侧的枯枝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接近的动静,但岳千山停下来听了片刻之后确认那只是风。他的左膝在干沟里蹲了那一阵之后重新站起来时又僵了一回,走出几十步之后才慢慢缓过来。三里路在夜路里显得比白天长得多,路面在月光下时明时暗,有些段落被树冠遮得完全看不见,只能凭着脚底的触感判断落脚的位置。纪纲在前面的步伐一直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像一只夜行动物在自己熟悉的路径上移动着,每一次转弯和绕开障碍都做得毫不迟疑。 那间砖窑果然出现了。它在路北侧一片杂木林后面,比皖南那座更小更破,窑口用碎砖和干泥封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不到两尺宽的窄缝能让人侧身挤进去。纪纲侧身挤进去之后在里面蹲了片刻,确认里面安全之后才从窄缝里伸出手来摆了一下。岳千山跟着侧身挤进去,窑内的空间比他预想的更小,三个人在里面只能挨着蹲坐。窑壁上的砖面被多年的烟尘熏得乌黑发亮,地面干燥,没有灰烬也没有碎砖屑,像是很久没有被人使用过的样子。 他们蹲在黑暗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岳千山靠着窑壁坐下,把短刃横搁在膝头,侧耳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杂木林的枝叶响动。风在树林里穿行时发出的声音跟路上不同,更散碎,像有人在木叶间翻找着什么。他听着听着,在一片风声的间隙里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脚步声,轻而匀,像是有人用脚尖在落地,走在落叶层上几乎没有压出沙沙的响动。那脚步声从杂木林的南侧接近,走到砖窑附近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无声地消失了。 窑内的黑暗比外面的夜色更浓。岳千山的手指按在短刃的缠绳上,腕部的脉搏隔着绳纹传到指腹上,一下一下的,稳定而缓慢。那阵脚步声消失之后,风继续刮着,杂木林的枝条在夜风中碰撞着,跟之前一样密集。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个脚步声没有再出现。窑内始终没有任何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过了那炷香的时间之后,纪纲在黑暗中动了动,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岳千山的手腕——那个意思是"不动,继续等"。岳千山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松开了一些,但手掌没有离开。砖窑外的风声一阵强一阵弱地刮着,像什么东西在夜晚的杂木林里绕着圈走,始终没有靠近窑口,却也没有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