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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召回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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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召回南京 山路在绕过那片松林北侧之后渐渐降到了平地上。天边翻起第一层灰白的时候,他们正好走出山脚最后一道矮埂,面前展开了一片覆着薄霜的田野。田埂上结着细密的白霜,踩上去发出干硬的碎裂声,像是踩碎了一层薄冰壳。远处的村庄还在沉睡,屋顶的轮廓在晨雾中只露出一道淡青色的弧线,几缕炊烟从某两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像什么东西在犹豫着要不要成形。 岳千山在田埂边蹲下来,用手心按了按膝盖,冰凉的霜花在掌心里化成了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骨头和骨头之间挤出了什么东西,又合回去了。纪纲走在前面十来步的地方,步伐放慢了些。他侧过头来看了岳千山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脚步又放慢了几分。柳如是走在更前面,已经穿过了那片田野到了对面的灌木丛旁,她停下来,背对着他们,像是在观察前方的路况。 正月十三。岳千山在心里把这个日期过了一遍。离正月十五还有两天。到成都还有多远的路程,他算不出来,但从临安到成都横跨了整整四个省,即便昼夜不停地赶路也要走将近十天。郭言说的那条路线——临安、广德、宣城、徽州、歙县、九江、湖广、长江入川——按最快的脚程算,最快也要十五天上下。正月十五之前无论如何也到不了成都,白衣僧在成都等的那扇门既然说"正月十五之后还会开着",那摆明了时间上留有余地。 他正想着,柳如是从前面走了回来。她的步子很快,落地的声音很轻,但表情比方才多了几分确信。"前面三里外有一条河,河上有座桥,过了桥有一条往西南方向去的驿道。驿道上有人在走——我远远看了一眼,是挑货的贩子,驮着担子走得慢,不像官面上的人。" 纪纲点了点头,朝河的方向走去。岳千山跟在后面的时候把短刃从后腰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上的乌油还完好,没有生锈的痕迹,但握柄的缠绳被汗和露水浸了好几轮,有些松了。他把刀插回鞘中,用牙咬住绳头重新紧了一圈,打了死结。 过了桥之后果然是一条驿道,路面比之前他们走的山路和土路都宽了许多,两侧有零星的柳树和槐树,枝条在正月里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挂着隔夜的霜。路上走着的挑货贩子确实如柳如是所说,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汉,担子两头挑着青菜和干笋,走得不急不慢。他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老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路了,像看见的是三个寻常赶路的行人。岳千山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担子——竹筐边缘压着一张旧油纸,油纸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印。泥印的颜色跟路上新翻过的泥土不一样,更偏黄,像是从别处带来的。 他们沿着驿道走了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叫宁国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街面上有家卖热汤面的铺子,里面的热气从门帘下面往外冒着。纪纲在铺子门口停下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岳千山和柳如是跟在后面,三个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跑堂的伙计端了三大碗热汤面上来,汤面里放了几片腊肉和一把干菜,热气腾腾的。岳千山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木,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把一整个清晨积在胸口的寒气融化了。他低头吃了几口面,忽然听见纪纲在对面低声说了一句:"我们换一条路走。" 岳千山抬起头来,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纪纲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方向,那里有一家挂着旧布幌子的杂货铺子,铺子门口有个人正在弯腰系鞋带。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袄,身形精瘦,系鞋带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那里停着。岳千山顺着纪纲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好直起身来,侧过脸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慢悠悠地朝镇子西头走去。那一眼很短,短到岳千山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认出那个人的轮廓了——在灵隐寺后山废塔东南方向守着的那四个人里,有一个是那个体型的。 他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瞬。"是他?" "是他。"纪纲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面,动作没有变化,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跟吃食无关的闲话,"他进了镇子比我们早,在我们坐下来之前就已经在对面那间铺子门口站着了。那根鞋带系了三次,每次都在我们抬头的时候往这边看。他知道我们要经过宁国,早就在镇上等着了。" 岳千山把最后几口面吃完,把碗搁在桌上。跑堂的伙计过来收了碗,他又要了一壶茶,三个人在茶碗面前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这盏茶的工夫里,岳千山把店堂里其他食客都扫了一遍——都是些赶路的农人和贩子,没看见第二张跟那个人长得像的脸。柳如是端着茶碗不喝,目光从碗沿上方缓缓地扫过窗外的街面,动作像是在看远处的天光,但岳千山知道她在数街对面巷口的暗影里有没有藏人。 纪纲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茶钱。他转身往铺子后门的方向走了两步,推开那扇木板门,门后是一条堆满空酒坛的窄弄。岳千山和柳如是跟了上去。三个人穿过窄弄,绕过几堆杂乱的柴火,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墙,落在了一条背街的小巷里。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和干苔,不像有人常走的样子。纪纲在巷子里快步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在一面长满青苔的砖墙前停下来。他弯下腰,从墙根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块松动的砖,砖下露出一小段灰白色的麻绳绳头。他拉了那段绳头,墙面上有一块石板无声地向内滑了半寸,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他侧身钻了进去。 岳千山钻进那道窄缝的时候,肩膀擦着两侧的砖面过去,棉袍的布料被粗糙的砖棱刮出一条白痕。窄缝后面是一条地下通道,通道里干燥阴凉,脚下踩的是夯土,头顶隔着一层木板,能听见上方街面上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他们在这条地下通道里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线——是出口。纪纲推开出口上方的木板,爬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了枯黄的芦苇。河沟上方是一座废弃的水磨坊,磨坊的屋顶已经塌了,只剩几段朽木横在墙头。三个人从河沟里爬上来,绕过那座水磨坊,沿着磨坊后墙外的一条土路继续往西走。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天是灰白的,像一块被磨旧了的玉,光线照在路上暖而不烈。 他们没有再走大路,沿着那条土路走了大半日,傍晚的时候在一座山丘背风的一面停了下来。纪纲坐在一块被晒暖的岩石上,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是郭言手绘的那张路线图。图上的线条已经被翻折得有些模糊了,但他就着落日的余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指腹在图纸偏西的位置点了一下。"走完这条路要十五天。但如果我们从宁国直接往西走,不绕宣城和徽州,从皖南直接穿过去进入江西,能省三天左右。那条路不好走,人少,但不会被堵在镇子上等。" 岳千山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天际线上一道灰色的云带缓缓移动着。云带边缘被落日染成了一条橘红色的细线,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上刚结的痂。"那个人跟到宁国来了,"岳千山说,"但他只看到我们进了面铺,不知道我们从后门走了。他在宁国至少要等半天才会发现我们换路了。半天时间,够我们拉开一些距离。" 纪纲把图纸收起来,重新放进怀里。"够。但拉开距离之后要走的路线不能提前让人算出来。明天天亮之前我们翻过前面那道山梁,从南麓下去之后不往西走,往西南偏一个时辰再折回西向——走一个弯,把可能有的跟踪线甩开。" 他站起身,把皮囊的系绳紧了紧。岳千山也站起来,把短刃从后腰抽出来换了一只手握着,刀柄的缠绳重新紧了之后握在手里比之前更贴合了。柳如是已经从山丘背风的那一面绕了回来,她走过来说了一句:"南麓的山脚有一条干溪,溪床很宽,里面的碎石层能遮住脚印。我走了一遍试过了,踩在碎石上不会留下明显的印子。" 三个人沿着山丘的背风面绕到南麓,翻越那道山梁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山梁上的风比平地大得多,刮在脸上像粗砂纸磨着皮肉。岳千山走在队伍最后面,爬上坡顶的时候膝盖的旧伤被陡坡的倾角扯得剧痛,他停了一息,单手撑着地面缓了一下。柳如是走在最前面,她的影子在月光下移动着,像一截流动的深色墨水。纪纲在她身后大概五步的位置,步伐平稳如常。 站在山梁顶上往西看,月光照在绵延起伏的山丘上,把每一道褶皱都照得分明。远处的天际线跟天边灰白色的云层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岳千山把手搭在眉骨上挡了一下月光,隐约看见西面极远处有一点极细的、几乎不可辨的微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灯芯在风中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把手放下,那点光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云遮住了还是本来就不存在。他没有回头,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身影,沿着山梁的南侧往山下走去。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滑动声,像沙漏里的细砂在慢慢地、不间断地往下淌。前方还有很长的路,但他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山梁南麓干溪的碎石灰色里,没有留下完整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