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骨 他在堤坝顶上站了一整个上午。风持续地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坝顶的野草压着朝一个方向倒下去又弹起来,倒下去又弹起来,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朝他招手又缩回去。日头从东边升到了正天,水面上的光从淡金变成了亮白,又变得有些刺眼了,他眯着眼看着前方那条水天相接的线,站在那里没有动。铁匠在他身后左边的位置坐了下来,陶三在他身后右边的位置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在坝顶的草地上坐着,也没有说话。 过了正午之后谢长风把归字刀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脚边的坝面上,自己也在坝顶坐了下来。他坐着面朝南,风从他的正面吹过来,把他外褂的前襟压得贴在他的胸口上,又猛地松开,反反复复的。他把草扇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扇面上,面朝南,看着水面上那些在日光里跳动的细碎波纹。 铁匠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被风送过来。"你站在这里看了一上午。你看到什么了?" 谢长风看着水面上那些波纹。波纹从近处往远处延伸,越远越细,越远越密,最后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融成一片模糊的亮银色,分不清是水还是光。"看到水了。看到线了。看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样子。"他停了一下,又接了一句。"还看到我走了多远。" 陶三在旁边也开口了。"你打算过那条线吗?" 谢长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草扇从膝盖上拿起来,扇了一下,风从扇面上反弹回来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干草和藤条的气味。他又扇了一下,然后把草扇搁下。"那是一条线。水从那里开始,陆地在那里结束。我不需要过那条线。我需要的是站在这头看到那头。" 铁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面朝南站着。他看着那条水天相接的线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走完了四个月的路,走到这条线的北面,站在这道堤坝上看了这么长时间。你不打算走过去了。那你打算做什么?" 谢长风坐在坝顶上,面朝南,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看着那条线,看着水面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过去的波纹,看着水面上偶尔飞过的一只水鸟贴着水面滑过去又升起。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落在膝盖上那把草扇的编纹上。 "留着。"他说。"留着这条线。我知道它在那里就行了。不用走过去。" 铁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谢长风旁边重新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坝顶上,面朝南。陶三也站起来走过来,在他们另一边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堤坝顶上,面朝南,面前是那片开阔的水域和远方那道清晰的水天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推着他们的后背和肩膀,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水面上的光。 他们在堤坝顶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日头从正天慢慢地偏到西面,水面上的光从亮白变成了暖黄,又从暖黄变成了橙红。水天线在夕照里变得更加清晰了,像一道被烧红的细线横在水天之间。谢长风坐在坝顶上,面朝南,看着那道线在暮色里从橙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紫,最后在夜色降临之后彻底融进了暗色的天幕里,只剩水面在星光下泛着极弱的微光。他坐到了天完全黑透,然后站起来,把归字刀重新背好,把草扇夹在臂弯里,转身走下了堤坝。 铁匠和陶三跟在他身后。三个人走回那棵柳树底下,在夜色里坐下来。谢长风在柳树底下的草地上坐着,把归字刀靠着树干,把草扇搁在膝盖上。夜色里的河水声在他身边响着,跟之前每一夜都一样的节奏,不急不慢地流着。 他在柳树底下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归字刀重新背好,把草扇夹在臂弯里,又走回了那条堤坝。他走上坝顶,站在已经站过无数次的那个位置,面朝南,看着晨光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铺开。水面从暗变成了银灰,从银灰变成了淡金,从淡金变成了亮白。水天线在晨光里再次清晰起来,稳定地横在那里,像一道每天都会重新出现的旧痕。 谢长风站在堤坝顶上,看着那道线。这一次他没有站太久。他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下堤坝,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走过草甸,走过果树园和甘蔗地,走回河边,沿着河岸往北走。铁匠和陶三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着,步子不快不慢。河水在他们左手边流着,草在他们脚下被压弯又弹起来,日头在他们面前升得越来越高,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推出去,推到前方的草地上。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回到了那条岔路口。一条路沿着河继续往北,另一条路拐向西北方向,通往一片稀疏的树林。谢长风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然后选了那条西北方向的路。铁匠和陶三跟着他拐进了那条路,路在树林间穿行着,树荫在头顶遮了大半的日头,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他走在树林里,脚下的土是松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偶尔踩到一根枯枝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树林走了一阵之后变得稀疏了,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缓坡地。缓坡地上长着密密的野草,草色深绿,比北面见过的草都更厚更密。他走上那道缓坡,在坡顶停下来。他站在坡顶上往北面看,北面的平原在午后的日光里展开着,田野、河流、村庄、远处的城镇轮廓和更远的山脊线,一层一层地铺到视线尽头。那些地方他有的走过有的没有走过,但每一层他都认得出——那是他来的方向。 他站在坡顶上看着北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南面。南面远处的水天线在空气里微微地亮着,像一道被搁置在那里不肯消失的细线。他看了那线一眼,然后转过身面朝北,沿着缓坡往下走。 铁匠和陶三跟在他身后。三个人走在北返的路上,风从南面吹过来,推着他们的背。谢长风走了一阵之后把手伸到背后摸了一下归字刀护手的背面,那三个字的笔画在他的指腹底下,温的。他摸完了一遍,把手放下来,继续走着。 路在缓坡北面汇入了一条更宽的土路,土路沿着一条小河延伸。他沿着土路走,靴子踩在干燥的路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整整齐齐地立在田里,茬口被日头晒得发白。他走过了那些稻田,走过了几处低矮的村庄,走过了熟悉的田埂和石桥,走过了茶摊和柳树,走过了木棉树下的竹椅和野花地。 他走了一个又一个白天和夜晚。路越来越熟悉,风从南面持续地吹过来,推着他的背,像一只手在轻轻地推着他往前走。他走过了最后一道丘陵地,走过了那片松林,走过了暖水镇的南门和镇口的老柳树,走过了竹棚底下老人的长条凳和磨刀石。 他走回了田埂上。田埂边的稻子已经收割过了,地里只剩短短一截稻茬,被日头晒得泛白。远处的石桥和榕树出现在视野里,榕树的树冠比他离开的时候更大了,枝条伸展着,树荫遮住了桥头和溪边的一大片地面。榕树底下的竹椅还在,椅背上搭着那件灰布褂子,铁铲还插在旁边的土里,木柄朝上,被日头晒出了一层细密的裂纹。 他走到榕树底下,在竹椅上坐下来。他把归字刀从背上解下靠着椅腿,把草扇搁在膝盖上,面朝南。铁匠和陶三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三个人坐在榕树底下,面朝南,风从南面吹过来,穿过榕树的枝叶和垂下的气根,带着湿润的气息和远处田野的味道。 谢长风坐在竹椅里,两只小拇指上的草环在日光里泛着枯黄色的旧光。他看着南面的方向,看着田埂、溪流、远处的丘陵和更远处的一切。风从他面朝的那个方向吹过来,推着他的胸口和肩膀,像是那条水天线上的风顺着平原和田野一路吹到了这里,找到了他,在他的面前停了一下。 他坐在竹椅里,把归字刀从地上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手掌盖着护手的正面。那三个字的笔画在他的掌心底下,温的。他把手掌贴在上面,贴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 他在榕树底下坐到了天黑。夜里风从南面吹过来,绕着他吹了一圈又一圈,带着远处的水汽和南方的暖意,从他的衣摆和发梢间穿过去,往北面继续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