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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一次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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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并肩 官道在安火镇以南渐渐变窄,路面从碎石子变成了压实的黄土,又被前几日的雨水浸出了一些浅坑,水洼子映着天光,亮晃晃的。谢长风绕过那些水洼走,靴子落在干面上,脚步声细碎而稳。陶三跟在后面,草绳卷被他斜挎在肩上,走得比之前轻快了一些,像是走了这半个月之后腿脚反而比以前在院子里种地的时候利索了。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官道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里的竹子比他们之前见过的都粗,竹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叶片肥阔深绿,风进去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无数把竹筛在一起摇。谢长风走在竹林边上,竹影在他身上交替着明暗,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竹林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面前是一大片水域,比之前那条大河还要宽,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平静得像一块被铺平了的旧铁。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已经不绿了,边缘焦黄卷曲,像是夏天结束之后留下来的残骸。岸边停着几条小船,船上没人,绳缆系在岸边的木桩上,被风吹着微微摆动。 谢长风在水边停了一下。他看着那片水面,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荷叶腐败的味道,混在南边温润的空气里,倒也不难闻。他沿着岸边走了一段,在一处伸向水面的旧木栈桥旁边停下来。栈桥的木板已经被踩得发白,有的地方翘了边,他踩上去试了试,木板晃了一下但没断。 栈桥尽头系着一条小船,比他在南河镇渡口坐的那条小一些,船身漆着暗青色的漆,漆皮也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船上没有竹篙,只在船舱里搁着一根细长的木桨,桨面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久了。 陶三走到栈桥上,蹲下来看了看船绳系的那个结,伸手拽了一下绳头,绳结松了,在他手里滑开了。他把绳头在手上绕了一圈,抬头看着谢长风。"要过去?" 谢长风看着水面。对岸的距离大约有一里多地,水面上没有别的船,也没有桥的痕迹。对岸是一片低矮的树丛,树丛后面隐约能看到一道土黄色的堤坝,堤坝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过去看看。"他说。 陶三把绳头放回船上,自己先跳上了船。船身在他脚下晃了一下,他蹲下来稳住身形,然后把木桨从船舱里拿起来握在手里,看了看桨面,用拇指蹭了一下桨叶的边缘。"能划。" 谢长风上了船,坐在船尾的横板上。船身吃水下沉了一些,水面几乎跟船舷齐平。陶三把船绳在木桩上解了,用木桨撑着岸边一推,船身缓缓地离开了栈桥,向水面中央滑去。陶三坐在船头,把木桨插进水里一下一下地划着,桨叶出水的时候带着一串亮晶晶的水珠,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水面平静,船行得稳当。谢长风坐在船尾看着船头方向的陶三,看着他把木桨划进水里又抬起来,每一次的节奏都一样,像是这些年搓草绳攒下来的手腕力气全用在了这把桨上。陶三的后背微微弓着,草绳卷被他搁在腿边,他每划一桨都侧一下身,让桨叶吃满水。 "你搓草绳是跟谁学的?"谢长风在后面问了一句。 陶三没有回头,手里继续划着桨。"跟我娘。我爹教我杀人,我娘教我搓绳。她搓了一辈子的绳,搓出来的绳不散不断,栓牛栓马栓柴草,一根能用三年。她说——'三儿,手上有活干,心里就不会乱。'" 谢长风把手搭在船舷上,手指伸进水里。水是温的,比北面的河水暖了不少,指尖浸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流在指缝间缓缓地滑过。他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水珠在日光里亮晶晶地散开,落在船板上洇成深色的小点。 船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船头抵住了对岸的沙地。陶三把木桨搁下,先跳下船把船绳系在一棵柳树根上,然后回头看着谢长风。谢长风站起来上了岸,踩在松软的沙土上。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被风吹着在水面上扫来扫去,扫出一条一条细细的波纹。 陶三把草绳重新背好,跟在他身后走上了堤坝。堤坝是土筑的,宽约一丈,高出水面大约一人多高,坝顶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站在堤坝上往南看,视野忽然变得更开阔了——南面是一片平坦的冲积平原,一眼望不到边,平原上纵横交错着水渠和池塘,水面上反射着白晃晃的天光,像无数面小镜子铺在大地上。平原的尽头是一道极淡的蓝色线条,模模糊糊的,像是更远的地方又有山。 谢长风站在堤坝上看着那片冲积平原,看了很久。风从南边来,吹着他的碎发和衣摆,把他走了半个多月积在身上的灰和疲意吹散了一些。他把归字刀从背上解下来竖着拄在地上,刀鞘的末端抵着堤坝的土面,身体的重心靠在刀上。 "你爹说的窑火停下来的地方——"陶三在旁边开了口,他也站在堤坝上看着南面。"也许就在这个平原上。也许还在更南边。但我到现在为止觉得,你爹说的'停下来的地方'不是指一个点。" 谢长风把归字刀提起来重新背好,面朝南。他踏上了堤坝下方的那片冲积平原,脚踩在田埂上,田埂两边是一块块规整的水田,水面平静,倒映着天空和云。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穿过一片又一片水田,陶三跟在后面,两个人在水田之间的小径上走着,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和水渠里水流的声音。 他们走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田里,在水面上碎成了晃动的暗色块。谢长风走到一条稍宽的水渠旁边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水凉而清,带着一股淡淡的泥腥味,入喉之后把喉咙里的干渴洗掉了。他站起来继续走。 天黑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片旱地。旱地上种着甘蔗,长得很高,密密的甘蔗林把月光挡在外面,走进去像走进了一条窄窄的隧道。谢长风在甘蔗林边上坐下来歇脚,靠着田埂,陶三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了一夜。夜里能听见甘蔗叶子在风里互相擦着,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像有无数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谢长风靠着田埂闭上眼,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被陶三叫醒了。陶三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剥了皮的甘蔗,甘蔗的纤维已经被嚼过了,汁水把他的嘴角沾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色。他把甘蔗递给谢长风,谢长风接过来咬了一口,甘蔗的汁水又甜又凉,在嘴里化开来,像一夜的干渴被一口甜水冲得干干净净。他嚼了几口把渣吐在田埂边上,站起来继续走。 他们在甘蔗林里穿了一个时辰才走出去。甘蔗林尽头是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窄窄的石板桥,桥面上的石板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谢长风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稳,靴子底下的青苔被他踩碎了,滑了一下但他稳住了。陶三也跟着走过去了,他走得更慢一些,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再换脚。 过了石板桥之后地势开始缓缓升高,从平原变成了微微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着油茶树,树冠墨绿,枝干虬曲,结着深褐色的油茶果。谢长风沿着油茶树林间的路往上走,走到一道土坡顶上的时候站住了。面前是一片更开阔的平地,平地上长着大片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连成一大片,在晨风里摇着,像一大块铺在地上的彩色毯子。野花地的尽头有一道矮墙,土坯砌的,墙面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细小的蓝花,花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幽蓝。 谢长风看着那道爬满蓝花的矮墙,看了很久。他把归字刀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踩着野花地走了过去,花丛在他的脚边被分开又合拢,花粉沾在他的裤腿上,被晨光照着微微发亮。他走到那道矮墙前面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墙上的一朵蓝花。花很小,花瓣薄如纸,触感细腻微凉。 矮墙后面是一座残破的土屋。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梁和暗影,墙体开裂,裂纹里长着草和苔藓。土屋的门框还在,门板不在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口,里面透出一股陈年的灰土气味。谢长风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土屋里空荡荡的,地面上积了一层厚灰,灰面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像是有人坐过或者躺过的凹印,被灰尘半盖住了,看不真切。 但他看见了土屋最里面那面墙上的东西。墙上画着一朵花——五瓣的蓝花。跟铁匠刻了三十年的蓝花一模一样,跟断簪上的蓝花一样,跟他后腰上的旧疤一样。花是用什么深蓝色的颜料画上去的,颜料已经褪了大半,但轮廓清晰可辨,每一瓣的走向都分明。 他走进土屋,站在那面墙前面。脚下的灰尘被他的靴子踩出新的脚印,旧的脚印和新的脚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多久之前留下的。他伸手去碰那朵蓝花,指腹触到颜料覆盖的墙面时,指尖底下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温度,不是墙体的冷,是另一层温度——暖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墙的另一面烘着。 陶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谢长风的背影,看着他的手按在墙上那朵蓝花上面,看着墙面上那朵褪了色的花在他手掌周围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谢长风站在那面墙前面,手掌贴着蓝花。他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跟那朵蓝花叠在一起。他把手收回来,从怀里摸出蓝纹刀。蓝纹刀的蓝花在土屋的暗光里微微亮着,跟墙上的蓝花彼此应和,一明一暗地亮了两下,然后同时暗下去了。 他把蓝纹刀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土屋。他站在门口,面朝南。野花地在晨光里铺展着,蓝花矮墙上藤蔓在风里微微摆动。 陶三站在旁边,看着他。"找到停下来的地方了?" 谢长风把归字刀重新背好,护手贴着他的肩胛骨。他看着南方的方向,野花地尽头仍然是一片开阔的土地,延展到看不清的远处。 "找到了。"他说。"但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