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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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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袭 石子路在晨雾里延伸了大约一个时辰,路面渐渐变窄,两边的白杨树也稀疏了。雾气散尽之后日光照下来,把前方的地势照得清清楚楚——路在一道缓坡的顶端折向西南,坡下是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里种着成片的稻子,稻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着金黄色的浪。 谢长风在坡顶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稻田。风从谷地里升上来,带着稻谷成熟的气味和湿泥的腥气,暖烘烘的。他走下缓坡,沿着田埂穿行在稻田中间,田埂窄,仅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稻穗擦着他的裤腿,簌簌地响着。田埂上有被水浸过的湿泥印子,踩上去软滑,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穿过了那片稻田之后他走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比之前那条窄多了,大约两三丈,水也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细沙。河面上搭着一座独木桥,一根粗树干削平了顶面架在两岸的石墩上,桥面只够一个人走,没有扶手。他踩上独木桥走了过去,树干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走上去微微发滑,但他走得稳,几步就到了对岸。 对岸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密,高而直,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枯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把他的脚步声吞掉了一大半。他穿过竹林的时候竹梢上栖着几只鸟,被他惊飞了,扑棱棱地拍着翅膀飞向远处。 竹林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散落着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围着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晒着衣服和谷物。坡顶有一条更宽的土路,路面上有车辙印,看样子常有牛车经过。谢长风走上那条土路的时候看见路边蹲着一个孩子,大约八九岁,手里捏着一根竹棍在地上划着玩。孩子抬头看见他,视线在他背上的两把刀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划。 他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两里地,路边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但村口有一棵高大的皂角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长条凳,几个老人坐着闲聊。他走到树荫底下的时候一个老者朝他招了招手,指着旁边空着的一条长凳。"走累了吧,坐。" 谢长风在长凳上坐下来。另一个老人递过来一只粗碗,碗里盛着凉茶,他从怀里摸出钱袋想付钱,递碗的老人摆了摆手。"喝了就喝了,不要钱。" 他喝了几口凉茶,把碗搁在脚边。皂角树的树荫遮了大半条路,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凉风从树荫底下穿过,把他走了半天的热意驱散了不少。他靠着树干坐着,看着面前的村路和远处的田野,那些老人的说话声在他背后嗡嗡地响着,像蜂群在不远处飞。 一个老人问他从哪来。他说北边。老人又问去哪。他说往南走走。老人笑了笑,没有再问。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碗还给老人,朝他们点了点头,继续沿着土路走。 土路在村子南面变成了一条更窄的路,路面是压实了的黄泥,边缘长着野草。他走了一阵之后路边出现了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树下的阴凉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低着头在搓草绳,手指粗大有力,搓出来的草绳又匀又紧。谢长风走过柳树旁边的时候那人抬起头来。 他认得那张脸。陶三。虽然陶三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但那个眉眼和那副骨架他不会认错。陶三的手里握着草绳的一端,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柳树根上,他已经搓了长长的一卷,盘在脚边。他看见谢长风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草绳停了一下,放在膝盖上。 谢长风也停下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日光照在土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地投在地面上,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没有交叠。 "你走得不慢。"陶三说。他的声音跟上次在院子里一样,粗粝干涩,但比上次松弛了一些,像是嗓子里的沙子被水冲淡了一层。 谢长风看着他手里的草绳。"你走得更快。" 陶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草绳,继续搓了起来。草茎在他的手指间被拧紧,一根接一根地绞在一起,变成一条结实的绳索。搓完一段之后他把新搓好的那段盘到脚边的绳卷上,抬起头来。"我那天浇完水之后想了想,觉得还该再做一件事。你娘那棵白桦树底下的土不够肥,开春之后树根周边的白花少了几朵。我找了个筐,装了一筐河泥埋在那棵树根周围了。明年花应该能多开几朵。" 谢长风没有说话。他看着陶三的手搓着草绳,看着那些草茎在粗大的手指间被拧成一股,看着绳卷在他脚边一圈一圈地变大。 "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谢长风问。 陶三把草绳的端头在柳树根上重新系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我猜的。你那天走的时候面朝南,我就顺着南边的路走了三天。第三天在这个村口的路边坐下来搓绳,想着你总会经过的。反正我要种地,在哪搓绳不是搓。"他把手上的草屑拍干净了,把脚边那卷草绳拎起来缠成一捆,搁在肩膀后面斜背着。 谢长风看着他把草绳背好,看着他那条仍然蜷在身侧的左手。陶三的左手跟上次一样蜷着,手指松松地合拢成一个拳头,整条胳膊微微贴着身侧,像是已经习惯了以那种姿态站立。 "你追上来不是为了告诉我你添了一筐河泥。" 陶三把背上的草绳调整了一下位置,绳卷在他肩后稳稳地挂着。他抬头看着谢长风,日光把他的脸照得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像是最近少晒了几天日头。"我追上来是因为你爹说过一句话。你爹死之前那年冬天,他来我爹的院子里坐了一夜。我爹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告诉你一件事。我儿子往后会往南走。你告诉陶三,让他跟着。他不用做什么,跟着就行。'" 谢长风站在日头底下,风从田垄上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他背上的归字刀护手贴着他的肩胛骨,在日光里微微发着温。他看着陶三,看着这个四十九岁的男人肩膀上斜背着一卷自己搓的草绳,看着他那条再也没法用左手拔刀的胳膊。 "你跟了三天。" "嗯。" "还要跟多久?" 陶三把肩上的草绳往上送了送,让绳卷卡在肩窝里,不那么容易滑下来。"跟到你不想让我跟为止。或者跟到你走到的地方够远了,你回头看不见铁匠镇了,那时候我还不跟了。" 谢长风转过身,面朝南。土路在前面蜿蜒着,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通向远处一片起伏的丘陵。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他偏了一下头,没有回头,只把声音送向后边。 "你跟得上就跟。" 陶三跟了上来。他走在谢长风身后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跟谢长风一致的步速,背上的草绳随着步伐轻轻晃着,绳卷的边缘偶尔磕在他后腰上,发出钝钝的轻响。他没有走到谢长风并肩的位置,也没有靠得更近,就那么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 路两边的田野渐渐变成了荒坡,荒坡上长着矮灌木和野草,风从南边吹过来,把草丛压得贴地。谢长风走在前头,背上的归字刀护手贴着他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蹭着。他走了一阵之后伸手摸了一下护手的背面,那三个字的笔画被他的指腹压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继续走。 陶三跟在后面,脚步声轻而匀,跟他搓绳的手法一样稳当。他走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背上那把刀的护手,是新打的铁吧。" 谢长风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变慢。"嗯。" "护手背面刻了三个字。" "嗯。" "新打的铁不沉手,不压肩膀。打铁的人手艺不差。" 谢长风走在前头,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风吹过草尖那种动。他没有回答,继续走着。身后的脚步声保持着距离跟在他后面,那个背着草绳的脚步声一步接一步地落在他身后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实了,不偏不倚。 日光从正天开始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下拉出来,斜斜地铺在土路上。前面的影子是谢长风的,背着两把刀,轮廓硬朗;后面那个影子是陶三的,肩上背着一卷草绳,长而松散。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地往前移着,中间隔着大约几步的距离,在地上拉长,又随着路面的起伏缩短又拉长,始终没有重叠在一起。 谢长风走了一会儿之后偏头往后看了一眼。陶三还在那里,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低着头走路。他看见谢长风回头,抬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低下头走路,像是没有看见那个回头看他的动作。 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土坡,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田野。远处的天际线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之后,天空从橙黄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星子一颗接一颗地从深蓝色的穹顶上亮起来,冷而远。 谢长风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歇脚的时候,陶三在距离他大约七八步远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把背上的草绳解下来搁在脚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面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在石头上,也不递过来,只是搁在那里。谢长风看了那半块面饼一眼,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面饼拿起来吃了。他走回自己的石头上坐下,嚼着面饼,看着远处的星光和夜色。 陶三把那半块面饼慢慢嚼完了,把草绳重新背好,坐在石头上没有动。两个人各自坐在石头上面朝南,夜风从南边来,吹着他们两个人的后背。谢长风吃完了面饼之后站起来,把归字刀重新正了正位置,继续往南走。陶三在他身后几息之后也站起来跟上了,脚步声在夜路上沙沙地响着。 他们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谢长风在一棵樟树底下停下来,靠着树干站住了。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陶三站在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靠着路边一棵野槐树站着,面朝他。晨光从陶三身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谢长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在晨风里被送出几步远,落在陶三耳朵里刚刚好。 "你爹跟我爹说的话里,最后一句是什么?" 陶三靠在野槐树上,把背上的草绳换了一个肩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含了太久,终于要吐出来了。"你爹说——'我儿子身上有蓝花。蓝花是窑火印的。窑火往南走了三百里,在山的南面歇了脚。你告诉陶三,让他跟着往南走。走到窑火停下来的地方,告诉他一声。'" 谢长风靠在樟树树干上。晨光把他的脸照亮了半边,另半边还在树荫的暗处里。他看着陶三,看着站在晨光里的那个背着草绳的男人。 "窑火停下来的地方。" "你爹说在南边。山的南面。他说的那山我已经过了。山南面的事,我们还在走。" 谢长风直起身。樟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地响着。他把归字刀护手的背面摸了一下,三个字的笔画压在他的指腹底下。 "走吧。"他说。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南走。陶三从野槐树底下直起身,把草绳在肩上卡稳了,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晨光里的土路上前后交错地响着,一前一后,均匀而稳,一步步地往南延伸着。远处的天际线在晨光里亮了起来,一片金黄的颜色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前方的路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