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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鸣泣之日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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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鸣泣之日的余音 石板路被夜雨浇得发亮,映着酒馆二楼窗缝间漏出的昏黄烛光。艾德温背靠着烟囱的砖面,左肩胛骨下方那道伤口正在把麻布衬衣的第二层染成更深的颜色。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三十七次,三十八次,雨滴砸在瓦片上的声音盖过了巷底野猫翻动垃圾篓的动静。伯爵倒下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声响,那根绞弦从他喉结正下方割进去,切断了气管也压住了声带,像是有人把一首歌最末尾的高音硬生生拧断在喉咙里。 他闭上眼。艾德温·影歌,十七岁时失去父亲,十九岁时失去姓氏,如今二十三岁,站在王都旧城区一间旅店阁楼的窗台外侧,左肩渗血,怀里还揣着一枚刚刚从死人手指上撸下来的红铜印章戒指。他在心里把这几个事实按顺序排列了一遍,像琴师调音前拨动每一根弦确认它们还在原处。伯爵死得不算干净,最后那下挣扎抓到了他的袖子,指甲在手腕上划出三道浅痕,不算深,但足够留下皮下瘀血。明天如果守备队验尸,他们会发现死者右手食指第三节关节内侧有新磨出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人被钢笔杆压出来的痕迹,但他右手只有中指有茧,食指的茧在靠近虎口那一侧——这说明他在临死前想抓住什么。艾德温从怀里掏出那枚戒指,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戒面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以血铸誓,以铁封存。这是"血色誓言"的盟约戒,当年所有参与叛乱的贵族每人都有一枚,刻着同样的句子。他把它重新塞回怀中,侧身从窗台的边缘翻进了阁楼的窗口。 窗框的木轴响了一声。薇拉站在房间正中央,地上摊着一张湿透的斗篷,她的铁制假肢已经卸下来搁在桌面上,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风从窗缝灌进来把那截空袖管吹得微微晃动。她看着他落地时左肩不自然地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床角的包袱里抽出一条干净的绷带,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熟练地扯开。 "把衬衣脱了。" 艾德温靠在桌沿上,单手解开纽扣,麻布衬衣从左肩剥下来时布料黏在伤口表面,撕扯的瞬间他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薇拉已经走到他身侧,绷带的一端被她用牙齿固定住,右手绕过他的肩膀从背后把布条拉紧,动作干脆得像给人包扎一截木头。但她的手指碰到伤口边缘时顿了一拍,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指腹按了按创口周围泛红的皮肉。 "铁蒺藜。你用肩去挡墙头的铁蒺藜。" "翻墙的时候没看清。"艾德温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你弹琴的时候手指在抖。"薇拉咬着绷带的一端含糊地说了一句,然后把布条绕过他的腋下打了一个结,用力一抽。艾德温的背肌绷紧了,肩胛骨之间的距离缩窄了半寸。"如果杀人让你手抖,那你最好学会别抖。要么就别杀。" 艾德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截铁制假肢,光线从窗缝挤进来,勾勒出假肢表面蚀刻的纹路——藤蔓的图案,从手腕部分盘旋而上,一直延伸到肘弯处,每条枝蔓上都带着尖刺。那些藤蔓的扭曲形状和她手臂上真实的疤痕如出一辙。他见过那些疤痕,在她卸下假肢之后,剩下的那一截残肢上布满了旧伤,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她皮肤上画了一幅地图。她从不解释那些伤疤的来历,就像他从不问她为什么一个失去左臂的女人能在雨夜扛着一个伤员翻过三道矮墙穿过两条水沟最后回到这间阁楼。 楼下的街道传来马蹄声。 蹄铁敲击石板的声响很规律,节奏不快不慢,是守备队夜间巡逻的步调。但艾德温听出了第二个声音,比马蹄更轻更碎,是锁子甲下摆扫过马鞍两侧时金属环扣发出的细响。他抬眼看向薇拉。她已经在同一瞬间吹灭了桌上那截蜡烛,烛芯冒出一缕青烟,散发出焦糊的油脂气味。房间陷入黑暗。薇拉用右手掀起窗帘的一角,窗帘布是灰褐色的粗麻,沾着常年不散的烟草味和霉味。她把脸贴近窗格,只露出一只眼睛。 "十二个人。"她低声说,声音压到几乎贴着空气在走。"带队的是金发。你的小朋友。" 艾德温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他走到窗户的另一侧,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街道被雨水打成了一片模糊的镜子,马蹄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白色水花。守备队的火把在雨里烧得狼狈,光晕缩成拳头大小,勉强照亮领队那匹马的马头。马上的人金发,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暗淡,像一块被雨水泡软的旧铜币。埃德里克·晨风。他穿着守备队尉官的制式锁甲,肩章上的铜鹰被雨淋得发黑,头盔的护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艾德温认得他的坐姿——脊背挺得太直,右手攥缰绳的位置比标准握法靠前了两寸,那是小时候在训练场上养成的习惯,被剑术教官用木棍敲了无数次都没改过来。他在伯爵宅邸所在的那条巷子口勒停了马。 "三人进巷。其余人散开,封锁这一带的出口。"埃德里克的声音传过来,隔着雨幕和两层楼的空气,变得有些发闷。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利落,锁子甲下摆哗啦一声响,然后他的靴子踩进了巷口的积水里。他站在那儿看着巷子深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到身后的砖墙上,影子摇晃着,像一个迟疑的问号。 薇拉放下了窗帘。她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那截铁制假肢,熟练地将残肢套入承接槽,皮带扣咬合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咔、咔、咔。三声。她把假肢末端装上一柄短刃的卡榫,整个过程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会找到伯爵的尸体。"薇拉说。 "我知道。" "他会认出你的手法。" "他知道我的手法。"艾德温的声音很平,像一根被绷到极致但还没有断裂的弦。"十二年前他亲眼看过我父亲教我怎么用绞弦。" 薇拉在黑暗中转向他。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审视的、不带温度的目光,和他第一次在灰港的奴隶市场见到她时一模一样。那时她被铁链锁在一根柱子上,左臂的断口还缠着脏污的绷带,右手攥着一块碎瓷片抵在自己喉咙上。买主们绕着她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出了价。不是因为他需要护卫,而是因为她眼睛里那种东西,他认得。她在等一个杀人的机会。后来他给了她很多个。 "杀完名单上所有人之后呢?" 薇拉的问题落在房间里,像一块石头丢进深井,隔了很久才听到回声。艾德温沉默着。他能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在绷带下面一跳一跳地疼,每一次心跳都把血往外推一点,绷带正在慢慢浸透。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份名单,七个名字。他已经划掉了第一个。博尔顿伯爵,参与"血色誓言"的七人之一,当年在王座大厅按住他父亲肩膀让他跪下的人。剩下的六个里有一个是塞巴斯蒂安大主教,两个是边境侯爵,三个是御前重臣。最后一个名字旁边没有职位头衔,只写着两个字:雷恩。摄政王雷恩·铁砧。那个坐在铁王座旁边的小金椅上替他父亲"暂理国政"的男人。 "也许没有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窗外的马蹄声开始移动,守备队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敲门。离他们还有三栋房子的距离。 "那也许你现在就该决定。"薇拉把短刃卡进假肢末端的槽孔里,金属碰撞出清脆的一声。"你可以在死之前把七个都杀了,然后死。或者你可以考虑,活着和杀人哪个更重要。" "我没打算死。" "你在流血。"她说。"你在翻墙的时候用肩膀去挡铁蒺藜,因为你弹琴的手不能伤。你在杀人之后手抖得按不住琴弦。你每一次都把自己放在能逃但可能逃不掉的位置上。这不是一个打算活着的人的做法。" 艾德温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肩绷带表面渗出的湿痕。指尖沾到的东西黏稠温热。他想起伯爵倒地时双眼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火,那点光在他眼里慢慢地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了。他在那一刻数了数自己的心跳,跳得比平时快,但节奏没有乱。真正让他手抖的不是杀人本身,是杀人之后那几秒钟,站在尸体旁边的时候,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恍惚间觉得那是另一个人的手。那个十七岁的、跪在王座大厅大理石地面上看着父亲头颅滚落到台阶下的少年,他的手。那双手曾经只用来拨琴弦。 "如果杀完七个之后我还能活着,"艾德温说,"我会去看看那时候的自己还剩下什么。" 薇拉没有再接话。她走到窗边,重新掀开窗帘的一角。守备队的火把光已经移到隔壁房子的门口了,有人在用力敲门,木门被擂得砰砰响,门缝里传出户主惊慌的应答声。 "他们进下一家了。"薇拉说。"我们还有两分钟。" 艾德温弯腰从床底抽出他的琴盒。那把七弦琴躺在深红色的绒布衬里上,琴颈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小字,是他母亲的字迹:愿你歌声不灭。他把琴盒扣好,背带绕过右肩避开左肩的伤口,另一只手将桌面上散落的几根绞弦收回怀里。那些绞弦是特制的,以铁线绞合银线,断面锋利如刃。他父亲教他制作的最后一样东西。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踩上了旅店外侧的消防梯,铁质踏阶在靴底重量下发出嘎吱的呻吟。艾德温和薇拉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薇拉右手握住假肢末端的短刃,左手空袖管贴在身侧。他们不需要说话,在灰港逃命的三年里他们早就学会了一套无声的交流方式,光线的走向、脚步声的远近、窗外火把影子的角度,每一个信号都在同步更新着同一个判断。 艾德温把脚从阁楼的地板上抬起来,退到房间最暗的角落,背贴着墙壁。左肩的伤口碰到墙面的粗灰泥,刺痛像一根针从肩胛骨刺进去。他咬紧后槽牙没有出声。薇拉站在门框侧面,假肢上的短刃横在身前,刃面朝外。她的呼吸很匀,胸口的起伏几乎没有幅度,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盯着猎物的野猫。 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了。就停在他们这扇门外面。 有人指节叩在木门板上,三下。不重,很规则。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嗓音年轻,带着刻意压低之后仍然藏不住的轻微颤抖:"住客在吗?守备队例行盘查。" 是埃德里克的声音。艾德温认出来了。他在黑暗里微微侧过头,看向窗缝透进来的那一线火光。埃德里克就在门外,隔着不到两尺厚的木板,和十二年前在东墙训练场上把木剑抵在他喉咙口不肯收手的是同一个人。那时候他们才十一岁,埃德里克的剑比他快一眨眼,每次对练都要把剑尖停在他喉结前半寸才肯退开。有一次他对埃德里克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刺下来。埃德里克说因为刺下来你父亲会砍了我的头。他笑着说,我父亲不会砍你的头。埃德里克说我知道,但我怕我自己会想这么干。那时候他们都还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十一年后,埃德里克站在他父亲的军队里,站在雷恩的旗帜下,看着他父亲的头颅从王座大厅的台阶上滚下去,滚到自己脚边时那双眼睛还没闭上。 门外的木板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有人把额头抵在了门板上。然后埃德里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几乎贴着门缝:"这间没动静,换下一间。"脚步声开始后退,踏阶的嘎吱声一声一声地远了。 艾德温站在黑暗里,呼吸停了整整六次心跳的时间。然后他慢慢呼出那口气,左肩的伤口因为肌肉松弛而涌出一股温热的血,从绷带边缘淌下来沿着肋骨滑进腰间的裤带。 薇拉放下了短刃。她没有看他,只是走到桌边重新点亮蜡烛,火苗在烛芯上跳了两下才稳下来。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半明一半暗,右眼里的光很冷。 "他放了你。"她说。 "他放过我。"艾德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准确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薇拉转过身。铁制假肢上的藤蔓纹路在烛光下流动着暗色的光。"那下次他会不会放你?下下次呢?他欠你的,他认了。但他现在穿着雷恩的锁甲,戴着雷恩的鹰徽。你打算让他还你多少次?" 艾德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琴盒上母亲的字迹,那行小字被烛光映得发烫。他想起蕾拉的信里那句话:灰港纸契可能被伪造用来陷害你。埃德里克刚才在门外,完全可以破门进来把他带走,但他没有。他不知道埃德里克会在这种犹豫里坚持多久,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在杀掉第七个人之后还能不能按稳琴弦。 从窗外传来一声闷响,是守备队的人从隔壁房子退出来之后重新上马的动静。马蹄声开始向街口汇聚,火把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渐渐移开,房间重新暗下去。但紧接着,在蹄铁踏过石板路的最末一阵声响里,他听到一声细微的、不同于马蹄的振动——车轮碾过湿石板的沉闷滚动。一辆马车。在守备队撤离的同时往相反的方向走了。车轮的声音很沉,压得石板缝隙里的积水发出被挤碎的啾啾声。那辆车的轮距很宽,是贵族规格的四马座车。 艾德温走到窗边把窗帘揭开一条缝。街口转角处,一辆黑色的马车正在驶离。雨幕模糊了车身的纹章,但他看到了车窗后面的一点光——车厢里有人点了一盏小灯,那点光映出一只手。一只手搭在窗框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烟卷,指节上戴着一枚戒指。那枚戒指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红宝石。 艾德温的手指攥紧了窗帘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