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山第一天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蓝色的,但比梦里的光又亮了一层。林溪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被子外面的空气带着凉意,脚趾头露在外面被冷风贴着,她蜷了蜷脚趾,感觉到脚后跟那些磨破的水泡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绷着,一动就扯得微微发疼。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枕头边那只木鸟,木头的温度比她手凉,握了一会儿才开始变暖。她举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看,晨光从木鸟的轮廓边缘透过来,翅膀上那几道刻痕里蓄着浅浅的阴影,像真的羽毛纹路。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木鸟放回去,坐起身来。 今天是休息日。陈伯说过了,歇一天,明天再去西线。她坐在床沿上,双脚踩到冰凉的水泥地,脚底板触地的时候那些水泡绷得更紧了,她咬着牙把脚放平,等那阵尖锐的刺痛退成钝痛才站起来。她穿好衣服,光脚走到门口,弯下腰穿鞋。那双胶鞋还在床头放着,她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徒步鞋——灰白色的,鞋面上沾着昨天溅上去的泥点子,已经干透了,裂成碎末粘在鞋面上。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那双徒步鞋套上了脚。鞋底软一些,踩上去脚掌舒服不少。 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的空气清冽得让她鼻腔发酸。露水很重,草叶和松针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碎钻一样的亮光。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去,凉凉的,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复合气味,一直沉到肺底。她呼出去的时候看到自己嘴里呵出一小团白气。初秋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外套,想着明天走山该多穿一件。 陈伯不在院子里。灶间有烟冒出来,细细的一缕,灰白色,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她走过去,看到灶台上坐着那只铁壶,壶嘴正往外喷着热气,炉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色的火苗从炉口舔出来,把灶台周围的地面烤得暖融融的。桌上放着一碗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用铅笔写的,笔画粗而硬,像刻出来的:"灶台后面有腌菜。我下沟去了,午前回。"她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遍。字写得不漂亮,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用力压过纸面,背面能看到凹下去的痕迹。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喝了粥,她把碗洗了。水池里的水冰凉,冲过手指的时候她嘶了一口气。洗完碗她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院子,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没有巡山,没有劈柴,没有扫院子——陈伯临走时可能已经扫过了,地面上的松针几乎没有,只零星散落着几片新落的叶子。她站在晨光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想去掏裤兜。手机还在铁皮房的桌子上扔着,屏幕朝下,她记得昨晚放的地方。 她走出院子。这是她来山里之后第一次主动走出院子,不是为了跟陈伯走巡护路线,也不是为了认路,只是自己走出去。她沿着那条通向外面的土路往东走,步子放得很慢。路两边的草比她膝盖还高,叶子边缘沾着露水,擦过她裤腿的时候留下深色的湿痕。她走了一段,大约一百多米,停在一个坡顶的位置。从这里看出去,山坳像一只巨大的碗,碗底是密密的树冠,深绿、墨绿、灰绿层层叠叠地铺开,近处的树上能分辨出每根枝条的走向,远处的就融成了一整片绒布一样的色块。有几只鸟从树冠里飞出来,白肚皮黑翅膀,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又落回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鸟,但她记住了它们飞行的路线和落下去的位置。 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低角度升到了斜上方,露水开始蒸发了,空气里那股清冽的凉意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暖意。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还是慢的。回到院子的时候她听到灶间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陈伯正蹲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满满一篓灰褐色的菌子。他的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小臂上沾着泥土和苔藓的碎屑,正把菌子一颗一颗从篓里拿出来,用一块湿布擦掉表面的泥土再放到旁边的竹匾上。 "回来了。"林溪说。她靠在灶间门框上。 陈伯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擦痕,从颧骨斜着划到耳根,破了皮,渗着一点血丝。林溪眉头皱了一下。 "你脸怎么了?" "沟里滑了一下。"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又拿起一颗菌子擦着,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速度没变,力道没变。 林溪走进灶间,蹲到他对面,伸手拿了一颗菌子过来帮他擦。菌帽表面有一层黏滑的膜,她用布擦的时候那层膜被抹开,露出下面光滑的黄褐色表皮。菌柄的根部还带着一小块土,她用拇指甲把那块土抠掉,土块落进篓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个人蹲在灶间的地面上,安静地擦了一会儿菌子。铁壶里的水又烧开了,噗噗地往外冒热气,白雾缭绕在两个人之间,把陈伯的脸隔成一幅朦胧的画。 "陈伯,你今天一个人下沟,碰到什么了?" "野猪。"他说,又拿起下一颗。"隔了十几步。我绕了。" "没打?" "打它干什么。"他把擦好的菌子放到竹匾上,动作轻得像放鸡蛋。"它走它的,我走我的。" 林溪把手里那颗擦好的菌子也放上去。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着一层浅褐色的菌汁,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湿润的、泥土混着草木根的清苦气味。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明天走西线,"她说,"竹林那段要走多久?" "大约一个半钟头,穿过。你走路的时候抬头,竹叶青会挂在上面。" 林溪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手里的菌子停在半空,一颗还没擦完的,带着泥土的菌帽朝下,水珠正顺着菌柄往下滴。"竹叶青?" "毒蛇。"陈伯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说路边长了草。"绿色的,跟竹叶一样颜色。你不碰它它不碰你。你走到它底下的时候抬头看看,它在你头顶你就绕一步。不在就继续走。" 她把那颗菌子擦完了放到匾上。手上的动作恢复之前的速度,但脑子里那句话拧了一下——竹叶青,绿色的,挂在头顶。她把这个信息收进记忆中一个角落里,像放进抽屉,关上,暂时不去翻。 下午她把灶台后面那捆干柴劈了。那捆柴是陈伯提前备好的,每一段长短粗细都差不多,用一根棕绳捆得结结实实。她解开绳子的时候觉得手指头有点僵,不知道是昨天肌肉用得太过了还是今天的空气确实比前几天凉。她把第一段木头立在土墩上,举起斧头。斧刃落下去的时候她偏了一点,砍在木头侧面,木屑飞溅出去,打在她小臂上。她调整了角度,第二下稳稳地劈开了。劈开的那一瞬间木头裂成两半朝左右倒下去,发出沉闷的咔。碎末从裂缝里溅出来,有几粒沾在她脸上。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继续劈。大约劈了十几段之后她的呼吸均匀了,手臂的摆动找到了一种自然的节奏——举、落、咔、捡柴、摆木头、再举。这个循环像一首简单的歌,她跟着它的节拍一下一下地重复。等到三十段全部劈完的时候,她直起腰来,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块贴在脊梁骨上。她把斧头靠在土墩边,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碎柴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好。碎柴摞成一堆,断面泛着浅黄色的木茬,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松脂味。她蹲在那里闻了一会儿那个味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午的时光开始拉长。她坐在条凳上,看着院子里的光从正午的刺白慢慢变成下午的暖白,又变成傍晚的金黄。变化很慢,慢到她盯着看了十几分钟才能感觉到影子移了一小格。她的眼睛在搜索那些变化的时候变得格外敏锐——松针被风摇动的幅度、一只飞虫经过的轨迹、墙根下一只蚂蚁搬运一颗比她身体大十倍的面包屑的路线。她跟着那只蚂蚁走了大约三米的路程,从院子东头的墙根一直走到灶间门口,蚂蚁终于把面包屑拖进了一条缝隙里。她蹲在缝隙前面看了很久,缝隙黑乎乎的,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陈伯从灶间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她蹲在墙根那里,侧头看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蚂蚁。"她说。"搬东西进洞了。" 陈伯把水泼在院子里,水在黄土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扇形。他看了一眼她指的那个墙缝,没有评价,转身回去了。但他的步子慢了一些,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头微微偏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那儿。 晚饭是菌子汤和米饭。菌子被陈伯用干辣椒和蒜片爆炒过,油汪汪的,吃进嘴里有一种厚实的鲜味,嚼几下之后菌子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让她忍不住多扒了两口饭。她端着碗坐在灶间桌边,腮帮子鼓着嚼米饭,眼睛落在桌子上那只空碗旁边的位置。陈伯坐在对面,也在吃,动作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节奏,筷子夹起一颗菌子放进嘴里,嚼十五下才咽。 她咽完嘴里的饭,放下了筷子。"陈伯。" "嗯。" "你刚才在沟里滑了一下。缝了几针?" 陈伯嘴里还含着饭。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水从碗沿漏出来沿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用手背一抹。"没缝。" "那伤口——" "树皮刮的。过两天自己好。" 林溪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饭扒完。吃完之后她收了两个人的碗去洗,水池边的水已经接好了,她弯腰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腰不再疼了。她直起腰来转了一下,腰侧那个以前只要久坐就隐隐作痛的位置现在没什么感觉。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之间的酸胀也轻了很多。她想了想什么时候开始不疼的,好像是第三天或者第四天开始,她一直没有留意。以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摁后腰,确认疼不疼、今天能不能坐满八小时。现在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做那个动作了。 洗完碗她走出去,天已经黑了大半,西边还剩一条窄窄的橘红线嵌在山脊和天空之间。她在门槛上坐下来,陈伯坐在条凳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几步远。她摸出外套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又展开看了一遍。铅笔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但那几个笔画的结构她还记得。她叠好重新收进口袋。 "明天早上还是五点?"她问。 "五点半。"陈伯说。"天亮得晚了。" 她点了点头。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松林的声音和夜里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凉意。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下巴缩进衣领里。陈伯坐在条凳上一动不动,脊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院门外的方向,像是在看天黑透了之前最后那一点光。 "陈伯。"她又开口了。 "嗯。" "我来之前——"她停了停。风从她耳边擦过去,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用手拨了一下别到耳后。"我来之前,医生说我焦虑指数超标。就是——脑子里停不下来。一直转。晚上睡不着,白天坐不住,心跳动不动就一百二。我吃了几个月的药,也没怎么好。" 陈伯没有转头,还是看着院子外面的方向。但她感觉到他在听。 "现在好像好一些了。"她说。"我说不准。但这种——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干,等着天黑,我的脑子里没有在转。"她用食指在太阳穴旁边画了两圈。"没转。就空着。空的。你明白吗?" "明白。"陈伯说。他顿了一下,又说:"那空着的地方,你放东西了没有?" 林溪想了想。她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那张纸条的边角,又想了想枕头边那只木鸟的轮廓。她想起了今天下午那只搬运面包屑的蚂蚁、菌子杆上的泥土、松脂的味道、陈伯脸上的擦痕、梦里那只猴子的尾巴。"放了一些。"她说。"一些小的东西。" 陈伯没有再接话。他就那么坐在条凳上,脊背挺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夜色完全罩下来,罩住院门、罩住山坡、罩住远处那座她今天上午站着看过很久的山坳。林溪坐在门槛上,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风一阵一阵地从坡上灌下来,她闻到了夜里山特有的那种气味——草叶在低温中释放出来的清苦、干松针积压久了之后发酵出来的酸涩、远处溪涧水汽带来的湿润。她闭上眼睛,把那些气味一样一样地剥开,记在脑子里。 "明天走西线,"她在黑暗里说,"竹林那段,我走前面。" 陈伯从条凳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两声。"随你。"他说。他往灶间走了两步,又在门槛旁边停住,低头看了她一眼。夜色里他的轮廓又变成一团剪影,但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怕吵醒什么东西似的:"走前面就别光看脚底下。抬头。"说完他就跨过门槛进了灶间,把门带上了。 林溪坐在门槛上,把那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抬头。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星星格外密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穹顶,像有人把一大把碎米撒在黑布上。她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脖子仰得酸了也不肯低头。她看到其中几颗星星连在一起成了一个勺子的形状,那是北斗七星,她认出来了。她在深圳的时候从没见过北斗七星,城市的天空亮得只剩月亮和金星。现在那七颗星清清楚楚地挂在西北方的天空中,勺子柄指着地平线的方向。她数了数,确实是七颗。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走回铁皮房,推开门,铰链又响了一声。她躺到床上,手伸到枕头边摸了摸那只木鸟,指腹触到翅膀上那道刻痕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握着木鸟闭上了眼睛。明天五点半,西线,竹林,竹叶青。她把这几个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没有怕。只是像放了几块石头在一条路的起点上,她知道明天会走过去,一块一块地踩着它们往前。她松开了木鸟,把它放回枕边。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她拉了拉被子。呼吸慢慢慢下来,均匀的,深的。她沉进睡眠里,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