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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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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脚 那天早上的粥喝完,林溪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晾着。她站在水池边,手里攥着那块湿漉漉的抹布,把碗沿上的水珠擦干净,又拧了拧抹布挂回钉子上。整个过程她做得极慢,每一个动作都掰碎了,像在做某种需要极其专注的手工活儿。做完了她转过身,陈伯已经不在院子里了。灶间的泥炉子还在冒着余烟,铁壶坐在炉口边上,盖子半掀着,壶嘴噗噗地往外吐热气。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壶身,烫的。她把铁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台子上,盖子整个掀开,里面的水还在微微翻滚。她看着那一小锅滚水,水面上的气泡从底部升上来,破了,又升上来,又破了。她看了很久,久到水面渐渐平静下去,气泡变得又少又小,最后只剩几缕细白的蒸汽从水面上袅袅飘起来。 她没事干了。 这种感觉跟昨天又不太一样。昨天是一种慌张,像脱了水的鱼在地上扑腾,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行,不行,我得找点什么东西。今天那种扑腾没有了,她站在灶间里,空气潮湿而安静,只有水汽在她脸前浮着。她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胸腔底部漫了上来,像地下水位在慢慢升高。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平静。更像是一种空的质地变了,从硬的变成了软的。她用手掌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心跳,慢的,匀的。她站了一会儿,走出灶间。太阳升高了,昨天被雨浸透的院子正在慢慢变干,黄土地面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龟背上的纹路。她蹲下来,用食指沿着一条裂纹划过去,指尖感受到泥土从湿润到干燥的渐变。 "陈伯?"她喊了一声。没人应。她绕到铁皮房后面,第一次走到后墙外头。那里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行葱和两排矮矮的辣椒苗,辣椒苗刚开花,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缀在枝头,花瓣薄得透光。再往后就是山坡了,草长得膝盖高,露水还没全干,沾在她裤腿上。她站在那儿看了会儿那片山坡,草叶在风里摆着,摆动的方向一致,像有人用手在捋。她没再喊陈伯,转身回到前院。 上午的时光开始以一种她完全陌生的速度流动。以前在深圳,九点到十二点这三小时是"半天",里面塞满了会、邮件、消息、报表,挤得像一个抽屉里硬塞了双倍的袜子,一拉开就往外涌。现在她坐在条凳上,看着日影从院墙的西侧慢慢移到院子的正中央,那三小时像一大块被拉长了的麦芽糖,缓慢、黏稠,含在嘴里迟迟化不完。她的手机还关着机,放在铁皮房的枕头底下。她没去拿。但脑子偶尔还是会拐过去——这会儿几点钟了?午饭还没做吗?为什么时间走得这么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表还在,但指针走到十点四十分。她把手腕凑近耳边,表针走动的声音卡嗒卡嗒,小小的,清晰的。 "我能不能跟你去巡山?"她冲着灶间的方向问。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蹲在灶间角落里整理昨天采的菌子,他把菌子切成薄片,摊在一块竹匾上晾着。听到她的声音,他停下手里的刀,抬起头。刀面上沾着白色的菌汁,在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 "今天不去。"他说,又低下头继续切。 "那什么时候去?" "明天。"他把一片菌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到竹匾最外沿,动作像下棋一样精确。"凌晨。" "凌晨几点?" "五点。" 林溪点了点头。她回到条凳上坐下,把腿伸直了,脚踝交叠着搭在一起。她开始想明天凌晨五点要穿什么。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件冲锋衣,薄的那种,还有一双迪卡侬的徒步鞋,鞋底纹路很深,但买回来以后只在城市公园的水泥路上走过两次。她想象着明天走山路的样子,鞋子踩在泥地上,会不会滑?走了多久能看到什么?陈伯走山路是什么速度?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那种期待是热的,从胃里往上冒,像喝了一口姜茶。她太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东西了。上一次期待什么事,大概是去年夏天盼着项目验收通过,盼完了之后也没有轻松,只是马不停蹄地又接了一个新项目。那种期待和现在的不一样。现在的期待是具体的、感官的,她甚至能预感到明天凌晨的空气会是什么温度和湿度。 下午她被陈伯安排去劈柴。工具是一把旧斧头,铁质的,握柄被磨得浑圆发亮,握上去大小刚好嵌在掌心里。陈伯把她领到院子东头那片空地上,那里堆着一摞截好的圆木,每段大约小臂那么长,横截面露出浅黄色的木纹,能闻到一股松脂被太阳晒透后散发出的浓烈香气。陈伯捡起一段木头竖在地上,又捡起另一段,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示范了一次。他挥斧头的动作干净利落,铁刃劈进木头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咔。木头裂成两半,朝左右倒下去,断面上碎屑飞溅。他把斧头递给林溪,握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劈吧。"他说完就走了。 林溪站在原地,左手抓着那段木头,右手握着斧头。她学着陈伯的样子把木头竖在面前的土墩上,双手握住斧柄举过头顶。斧头比她想象的重,手臂刚抬到最高点就觉得肩胛骨被往下坠了一把。她咬着牙往下劈——斧刃偏了,斜着砍进木头的一侧,卡住了,没有劈开。她用力往外拔,斧刃卡得很紧,她拔了两下没拔动,只好把木头和斧头一起举起来,往地上磕。磕了三下,斧头松了,从木头里脱出来,带出一小块碎茬。她重新摆好木头,又劈。这一次劈中了,但力道不够,斧刃嵌进木头大约三分之一处就停住了,木头裂了一条缝但没有分开。她把斧头拔出来,又劈。第三下才把那段木头劈成两半。她弯腰捡起那两块木柴,断面上毛刺扎手,她用手指把碎屑刮掉,把柴扔到旁边的小堆上。然后她拿起第二段。 劈到第五段的时候,她的手掌开始疼了。低头一看,虎口被磨得发红,一圈皮子泛着白,像要破不破的。她换了握柄的位置,把斧头攥得更靠下一些,又劈了两段。第十段劈完,她的两条胳膊开始发抖,从肩膀到手腕的肌肉都在轻微地颤,像刚做完高强度训练。她站直身,把斧头杵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斧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喘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滑到下巴尖上聚成一颗珠子,滴落在脚下的黄土里,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看着那个圆点慢慢扩大,边缘向外渗着湿痕,像墨水在宣纸上散开。 "歇吧。"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竹编的簸箕,里面晾着切好的菌子。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低头翻簸箕里的菌片。 林溪没出声,把斧头靠在土墩旁边,走到院子里的水盆边弯腰洗手。盆里的水是上午接的,太阳晒了半天,温的。她把双手浸进去,水从指缝间漫上来,凉意和暖意混在一起。掌心的红印碰到水之后更疼了,针扎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把手缩回来甩了甩。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和虎口泛着一大片红色,指腹上磨出了一条浅浅的白痕。粗糙的。这辈子她的手没有这么粗糙过。以前她的手常年裹在护手霜里,指尖圆滑,掌纹浅淡,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现在那些甲油早就掉光了,指甲边缘参差不齐,嵌着洗不掉的泥和木头碎屑。她把两只手并在一起摊开,看着掌纹里那些新的粗糙的沟壑,像在看别人的手。 晚饭后,天色暗得比昨天晚了一些。陈伯把艾草绳在铁皮房门口点了,一股青灰色的烟慢慢升起来,气味苦而厚。林溪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看着那根艾草绳一点一点烧下去,灰烬积在下面的铁皮盘子里,白花花的,风一吹就散了。她抬头看天。今晚的云很少,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星,多得像被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撒上去。她盯着星空看了很久,脖子酸了也没动,然后她抬起右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对着天上的星星。星光太远,手掌挡不住它们,那些星星从她的指缝间透过来,一点一点的。 "陈伯,"她扭头朝灶间那边说,"我明天真的跟你去巡山?" 陈伯从灶间走出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条凳旁边坐下,把碗搁在膝盖上。他没回答她,先仰头喝了一大口,喉咙动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厚:"五点钟。起不来就不去。" "我起得来。"林溪说。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环抱着小腿。夜风灌进院子,吹得艾草的烟歪了方向,往她这边飘。她闻着那股苦味,听着远处山涧的水声和近处不知名的小虫鸣叫——啾啾啾啾,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在学吹口哨。她的耳朵在分辨这些声音。在深圳的时候她从来分辨不出什么,汽车喇叭和地铁报站和外卖小哥的电话铃声全混成一锅粥。现在她听得出山涧水在左边约莫两百米的位置,虫叫来自前院那棵松树的树根附近,风从西北方向过来,经过松林的时候带着针叶摩擦的沙沙声,到了院子里就变软了,拂过脸颊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凉的印子。 她闭上眼睛。那些声音还在,没有消失。她以前觉得安静就是什么都听不见,现在她才明白,真的安静是听得见所有东西。只是它们不吵。她呼气的时候胸腔里那团软绵绵的空洞跟着一起缩了一下,像某种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夜里她睡得比前一晚沉。只醒了一次,是被什么声音弄醒的。那声音很轻,从远处传来,呜——呜——呜——像婴儿在哭,又像风穿过一个很大的空洞。她侧耳听了十几秒,那声音忽远忽近,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就停了。她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铁皮屋顶上和窗户缝里透进来微弱的星光,把屋内的一切镀上一层浅蓝色的轮廓。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指尖碰到关机了的手机壳。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用指尖在上面划了一小圈,像在摸一块凉凉的石头。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塞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那个呜咽一样的声音没有再响。她很快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是亮的。那种亮不是被闹钟叫醒的刺目,也不是被焦虑催醒的紧绷,是一种从身体内部向外渗透的柔和的光。她躺在床上,先感觉到了温度——被子外面有点凉,被子里面是暖的,热气和冷气在她下巴的地方交汇。然后她听到了声音,鸟叫。很多鸟,比昨天早上还多。高音的低音的,长调的短音的,有的像哨子,有的像水泡,有的像有人在轻轻地磕两片石头。她被这些声音托着往上浮,一层一层地浮出睡眠的深水区,最后浮到水面上睁开眼睛。 她伸手拿过枕头底下的手机。指腹按在电源键上,犹豫了两秒。然后她按了下去。屏幕亮了,壁纸弹出来,深圳湾的日落依然在那里,粉色紫色的云挤满了画面。右上角的信号格上是一个红色的叉,时间显示:上午七点四十九分。她七点四十九才醒。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撑着手肘坐起来。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方形的暖黄色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她赤脚踩到地上,水泥地凉的,脚底板碰到凉意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平。脚趾头张开又蜷起来,五个圆圆的印子留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像一朵花。 她推开铁皮房的门,一步迈出去。满院子的光扑过来,暖的,带着露水和松脂的味道。院子里的黄土地面干了,裂成龟背一样的碎块,缝隙里冒出细细的青色草芽。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到肺的最底下。那口气从鼻腔灌进去,一路往下,像一注清水灌进了干裂的河床。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口气呼出来,气息很长,长得她自己都数不清吐了几秒。 她听见头顶有鸟叫声。抬头看,铁皮房的屋檐上蹲着一只褐色的小鸟,尾巴翘着,胸脯上细密的纵纹在阳光下显出浅浅的铜色光泽。是昨天那只。褐头鹪莺。它歪着头,黑眼珠朝下看了她一眼,偏了偏脑袋,又叫了一声——叽啾啾。三音节,清脆的,像石头丢进水里荡开的圈。 林溪站在院子中央,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仰着脸对着那只鸟,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叽啾啾。"那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没有飞走。它站在屋檐边缘,尾巴又翘了翘。 "你学它叫干什么。"陈伯的声音从灶间那边传过来。她扭头,看见陈伯站在灶间门口,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刀面上沾着青绿色的菜汁。他看着她,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林溪发现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好几秒,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屋檐上那只鸟,又从鸟移回她的脸,然后他转过身去进了灶间。她看见他的后背微微动了一下,像肩膀抖了抖。 林溪站在阳光里,脸上是热的。她伸出手掌对着太阳,光从指缝间穿过,在她脸上投下五道浅色的阴影。她转身回到屋里,把手机揣进裤兜——开着机的,但屏幕暗着。信号依然是叉。她走出门,朝灶间走过去。她已经做好了早饭的准备。不,不只是早饭。她已经做好了这一整天的准备。风从山坡上下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和衣摆,她步子不急不慢,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轻轻地荡着。 灶间里传来陈伯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匀称的,像节拍器。她走到门口,看见他正在切一棵青菜,手起刀落,砧板上有节奏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灶台上已经煮好了一锅粥,米香混着柴火的味道,在晨光里暖暖地铺开。 林溪跨过门槛,站到灶台前,伸手去拿碗。陈伯没看她,只说了一句:"桌上有腌萝卜。" "好。"她把两个碗叠着拿起来,碗沿相撞,瓷声清脆。 "下午教你看兽道。"陈伯又加了一句,菜刀没停。 林溪端着碗转过身,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什么?" "兽道。"他把切好的菜拢进一个盆里,转身走到灶台前添火,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喀嗒声。"山里动物走的路。你认得路,就不怕撞上不该撞的东西。" 林溪把碗放在桌子上,看着他往泥炉子里塞柴的动作。火苗舔上来,映在他脸上的皱纹里,沟壑被光照亮,深的浅的,像一张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河床地图。她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有找到合适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苗,看着他的侧脸,听着灶间外面那只褐头鹪莺又叫了一声。 "你明天跟我出去的时候,别穿你那双白鞋。"陈伯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了她脚上一眼。 "这是灰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徒步鞋。 "在山里都一样。亮色的东西动物隔半座山就看见了。" "那我穿什么?" 陈伯没回答,走到墙角的木箱前面蹲下去,翻了翻,扔过来一双鞋。老旧的解放鞋,绿色的帆布面磨得发白,鞋底边缘的橡胶有一圈裂纹。林溪接住,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的纹路——齿很深,花纹粗犷。她比着自己的脚比了比,尺码偏大半号。 "穿这个。"陈伯说。 她蹲下去,解开自己徒步鞋的鞋带。鞋带拉出来的时候她动作很慢,每一个孔都抽出两秒钟。她把脚从鞋里退出来,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然后把那只旧解放鞋套上脚。帆布蹭过脚背的触感粗粝而踏实。她系好鞋带,站起来踩了两下,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抓地很稳。 "合脚吗?"陈伯问。 "有点大。"她说。 "穿两双袜子。" 她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绿色的帆布鞋面上沾着灰白的尘土,但在早上的阳光里,那颜色看起来像山。 "陈伯。"她喊他。 他已经在翻晒菌子了,背对着她,头也不抬。"嗯。" "我今天早上睡到七点多。"她站在灶间门口,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投过门槛,投到陈伯脚边。"我来这儿之后第一次没在七点之前醒。" 陈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竹匾上的一片菌子翻了个面,然后他开口,声音从灶间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回响:"那你的耳朵开始认这个山了。" 林溪站在门槛上,脚踩着门框的木棱,手扶着门边的柱子。她把那句话在心里嚼了嚼,没再追问。阳光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暖洋洋的白色光线里。远处山坡上的鸟群在吵,近处的褐头鹪莺又飞了回来,落在院墙的竹篱笆上,对着灶间的方向一连串地叫了好几声。她分辨着那叫声的节奏和音高,发现这一次它叫了六个音节,叽啾叽啾啾啾。她把那个节奏记在脑子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跟着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走进灶间,坐到桌子旁边。陈伯把粥端过来,放到她面前。粥面上一层米油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亮。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烫的,米香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她低头喝粥,一口接一口。等她再抬头的时候,陈伯已经走到灶间外面去了,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一座山头,手搭在额前遮着太阳。她端着碗,透过灶间敞开的门看着他。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树。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山,又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