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线 那天下午的日头比前些天都烈。林溪蹲在院子东墙根底下劈柴,她把那捆干柴一截一截地立在土墩上,斧头落下去的时候虎口抵住握柄根部,刃口精准地嵌进木头的纹路里面,咔的一声之后木柴裂成两半朝两侧倒下去。她劈了十几段之后停下来,把斧头杵在地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她眨了眨,她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眯着眼看着地上那堆劈好的柴。碎木茬散了一地,断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黄色的木质光泽,松脂的气味浓烈地浮在空气里。 她直起身来,把那些碎柴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拢到墙角的柴堆上码好。码柴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一圈被斧头柄磨得发亮,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她用拇指按了按那块发亮的皮,按下去有一种微微的硬感,像一层天然的保护壳。她把手放下来,拍掉身上的木屑和灰,走进灶间倒了碗水喝。灶间里没有人,陈伯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喝完水把碗放回架子上,站在灶间门口朝院子里看了看,阳光照在黄土地上,地面干燥得发白,裂缝里那些青草芽被晒得蔫了,软塌塌地贴着地面。她看了看那棵松树,风不大,针叶微微晃着。 她走进铁皮房,在床沿上坐下来。窗台上那六样东西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排齐整的影子,每一件的影子边缘都清晰而锐利,像用刀裁出来的。她伸手碰了碰最小的那只木鸟,木头表面的温度被太阳晒透了,暖融融的。她又碰了碰化石,石头还是凉的,哪怕窗台上晒了一整个上午,那小块石头摸上去依然有一股从内部透出来的凉意。她把化石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手臂往上走到肘弯才慢慢散掉。她握着化石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化石放回原处。 她又躺下了。仰面朝天,两条胳膊伸直了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摊开。铁皮房顶上的铆钉和焊缝她已经能闭着眼数出来了,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一共几排几列。她闭着眼睛数了一遍,铆钉的排列在脑海里显出一张完整的网格图,每一个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她数完之后没有睁开眼睛,就那么躺着,感觉到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她脸侧划过去,带着松脂和干燥泥土的气味。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间她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轻而稳,踩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她没有睁开眼睛,但那脚步声从院门口走到了灶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了方向,走到铁皮房门口也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离开了,往灶间的方向去。她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户的偏角移到了正中央,照在她肩膀上,那一块布料被晒得发烫。 她坐起来,走出铁皮房。陈伯正蹲在灶台前烧水,铁壶里的水刚开,壶嘴噗噗地往外喷着白汽,把灶间那一片空气蒸得湿热。他听到她出来的声音,侧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铁壶从炉口提起来,往两个碗里各倒了大半碗开水,又从一个罐子里捏了一小撮什么东西撒进水里。林溪走近了才看到那是什么——一小把晒干的花,颜色偏黄,花瓣细碎,被热水一冲就慢慢舒展开来。 "野菊花。"陈伯把一只碗推到她面前。"喝。" 她端起碗,碗底烫着掌心,她用两只手捧着,凑到嘴边吹了吹气,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水烫,舌尖被激了一下,但那股苦味很快被压了下去,留在舌根上的是一种淡淡的清甜和菊花特有的药草香。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站在灶间里,阳光从篱笆墙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斑,落在她脚边和灶台的边沿上。 "你睡了吗?"陈伯也端着他的碗,但没有喝,碗沿贴在掌心朝上托着,像在暖手。 "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他点了点头。他端着碗走到灶间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把碗搁在膝盖上。林溪跟着他走出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也靠着另一侧的门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门框的木头,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一臂宽。院子里很安静,连鸟叫都少了,午后的热力把那些吵闹的小东西都逼进了树荫深处,只剩远处断断续续的一两声,懒洋洋的。她把碗举起来又喝了一口,野菊花在水里泡了这么一会儿之后颜色深了一些,从淡黄变成了浅琥珀色,苦味退了一点,甜味出来了,余韵在舌根上慢慢化开。 "陈伯,"她端着碗,视线落在院子里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黄土地上。"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他没有看她,也看着院子。 "你以前——最早的时候,刚来山里那一年。你每天怎么过的?" 陈伯沉默了一阵。他把碗举起来喝了一口,苦味让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碗重新搁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那一年,没怎么过。"他说。"就是活。" "活什么?" "活每一天。早上去巡山,回来吃饭,下午劈柴或者整理东西,晚上烧火烤着坐到半夜,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 "你那时候不难受?一个人都没有,连阿普都还没来——" "难受过。"他把碗又端起来,没有喝,两只手捧着碗壁,拇指交叠在一起。"头一年,有时候走山走到半路停下来站着,站着站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会有一阵——"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空。整个胸腔里空得能听见回音。那时候我想下山。想过很多次。" 林溪侧过头看着他。他侧脸上那些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比平时浅了一些,阳光从上方直直地照下来,把那些沟壑里的阴影都填平了。她看到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什么东西。 "那你怎么没走?"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举起来喝了一口茶,咽下去之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走了又怎样。到处都一样空。不如待在这里空。至少这里有山。" 林溪把碗里的野菊花茶喝完了。她把碗放在门槛旁边的地面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张开。她靠门框坐着,后背贴着粗糙的木棱,感觉到木头的纹路隔着衣服硌在肩胛骨上。她侧头看着院子里的黄土,看着那些晒蔫了的草芽,看着松树顶端的针叶在几乎不动的空气里偶尔颤一下,又静止了。 "我也想问你一件事。"陈伯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但比平时多了一点她没听过的重量,像壶底压着一层沉的东西。 她侧头看他。"你问。" "你什么时候走?"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视线还落在那片黄土地上。他的脸侧对着她,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个眼眶,她看不清他眼睛里的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指微微弯着,掌心的纹路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见,那些茧子的轮廓像一幅小地图刻在她的肉上面。她想了想,然后开口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她自己知道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后天走。" 她说完之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灌下来,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点,把那棵松树顶端的针叶摇得沙沙响了几声,又停了。陈伯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碗底露出来,几片泡开的花瓣贴在瓷壁上,边缘已经泡发了,薄薄的,半透明。他把碗放在门槛另一侧的地面上,跟她那只碗并排挨着。两只碗之间隔着几寸的距离,碗沿相错,没有碰到。 "后天早上我送你。"他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身走进灶间。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那片昏黄的灶间光线里。林溪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两只手还摊在膝盖上。阳光从她正面照过来,把她的整个身体包裹在暖融融的白色光线里,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松树的影子从东面慢慢移到了正下方,又慢慢移到了西面。她看着那些影子的变化,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也跟着转了方向,从短变长。她坐在那里看到太阳偏西了,看到那棵松树的影子长长地伸到了院墙外面。然后她站起来,把地面上那两只并排的碗捡起来,端进灶间,放在水池里。她拧开水龙头把碗冲了冲,两只碗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灶台旁边,拿起那把放在案板上的弯刀,又削起了一块新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