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2
🌐 Language

第1章 137条未读

中文

· 137条未读 铁皮房子的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音,像是很久没被人碰过了。林溪一只脚踩进屋,先看到的就是那张床——铁架子上铺着一层棕垫,棕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部队里叠出来的。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怎么?嫌简陋?"身后传来陈伯的声音。他的嗓音低,带着一种常年不怎么说话的沙涩感,句子很短,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蹭。他已经转过身去往灶间走了,背影像一棵旱地里长出来的老树,后脖颈晒成黑红色,露出领口的那一截皮肤上全是细碎的纹路。 "没有。"林溪把行李箱拽过门槛。轮子在门槛的棱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塑料磨擦的闷响。她弯腰把箱子提起来,二十寸的登机箱,里面的东西只装了一半。来的时候她根本没想好要带什么,从深圳飞昆明,在昆明转大巴到县城,再坐了一辆拉牛的三轮车颠了四个小时进到镇子,然后陈伯开着一辆皮卡来接她。皮卡的车厢里放着两袋化肥,她坐在副驾驶上,一路看着水泥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黄土路,最后黄土路也没了,只剩两道车辙压在草坡上。"住的地方没有网,"陈伯在车上说过一句话,"电是太阳能的,得省着用。" 她当时点了点头。 现在站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铁皮房子里,她开始意识到那个"点头"意味着什么。 屋子只有一扇窗,开在北面,窗框是木头的,刷着一层暗绿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窗台上放着一截蜡烛,旁边是一盒火柴。除此之外,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四条腿不一样高的桌子,和一把折叠椅。她弯腰打开箱子,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看墙上——没有插座。她又翻了翻床底下的角落,还是没找到电源接口。 "电在哪充?"她朝门外问了一声。灶间那边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没有回答。她走出铁皮房,外面的光线一下子铺开来,晒得她眯起了眼。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山里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但紫外线还是刺得很,水泥地上浮着一层白亮亮的热气。她站在屋檐下,看到陈伯蹲在灶间门口,正在往一个小泥炉子里塞干树枝。 "陈伯,电——" "白天用太阳能板。天黑了就别用了,灯撑不过两个小时。"他把一根树枝折成两段,干裂的木茬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你要充电,去灶间。那边有个插座。" 她道了声谢,回到屋里把电脑抱起来,又看了看手机——屏幕显示下午四点三十七分,信号格是空的,一个红色的叉。她昨天在县城还有三格信号。今天上午在镇上还有两格。现在什么都没了。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叉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抱着电脑走到灶间。灶间其实就是一个搭了石棉瓦顶棚的空地,三面用竹篾编的篱笆围着,透光也透风,陈伯正坐在一个矮木桩上烧水。铁壶里的水开始冒白烟了,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他把壶提起来,往一个搪瓷杯里倒,水流成线,落入杯底的声音厚实而沉闷。 "插座在柱子后头。"他用下巴朝左后方点了点。 林溪绕过去,看到一根杉木柱子上钉着一个白色插座面板,上面有两个孔,其中一个插着一个两脚插头,连着旁边一盏光秃秃的节能灯。她把电脑电源插进去,红灯亮了。站了两秒,她问了句:"我能充手机吗?" "只有一个孔。"陈伯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没看她。"灯和电脑,你选一个。" 她看了看那盏节能灯,瓦数很低,灯管泛着一种幽幽的暖黄色。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的脸。下午四点多,天还大亮,根本用不着开灯。 "我充电脑,"她说,"灯晚上再用。" 陈伯没有应声。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杵在那儿有些尴尬,就退回了铁皮房。行李箱还摊在地上,几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露在外面。她蹲下去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床头的塑料收纳箱里——箱子是陈伯准备的,蓝色,带盖,盖子上有一道裂纹。叠完衣服之后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她直起身,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四十二分。离天黑至少还有三个小时。 她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壁纸是她上个月在深圳湾公园拍的一张日落——粉色和紫色的云挤满了大半个画面,底下是深色海面和零零星星的行人剪影。她现在盯着这张照片看,觉得那个城市像上辈子的事情。手指习惯性地往上滑,解锁,桌面上的App图标排成整齐的四行。微信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小圆点,点进去是"暂无新消息"。她明知道没有信号,还是点开了置顶的工作群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领导发了三个字"加油干",底下跟着七个同事的"收到"。她拇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往下滑还是锁屏。 她锁了屏。两秒后又点亮。又锁。又点亮。 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来回摩挲,金属的凉意贴着她的指腹。铁皮房里太静了,静得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还有血液冲过耳膜时那种细密的沙沙声。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过了十秒,又翻过来,点亮,看一眼时间,四点五十一分。锁屏。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山把天空切成一个不规整的三角形,近处的松树一棵棵站在山坡上,针叶是墨绿色的,风一过就发出潮水一样的声音。那声音比她预想的大,沙沙沙沙沙,连绵不断,像有人在一遍一遍翻一本书。她听了大约两分钟,发现自己的呼吸跟上了那节奏,吸——沙,呼——沙。她赶紧咳了一声,把那节奏打碎。 "你在数什么?"陈伯的声音从灶间方向传过来。她没回头,但他显然正看着她这边。 "没数。" "你站那很久了。" 林溪转过身,陈伯还坐在矮木桩上,手里握着一个竹编的盖子,正在往那个搪瓷杯上盖。他看不出年纪,六十多还是七十多?皮肤黑得厉害,额头上三道很深的横纹,眉毛却还是黑的,浓密得像两把小刷子。 "这附近有商店吗?"她问完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陈伯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那眼神让林溪觉得自己问出这句话确实可笑,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去拨弄炉子里的灰。"没有。" "那你们平时吃的喝的——" "下山。半个月一趟。" 林溪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想起自己塞在行李箱里的那包零食,三袋薯片、两盒饼干、一板巧克力。当时买的时候觉得够吃一周,现在看恐怕两天就没了。 她回到屋子里,再次坐到床沿上。这次她没有碰手机,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拇指相互扣着,来回按压指关节。铁皮房里的空气有点闷,她站起来把窗推开了一点。窗轴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吱嘎一声,像扯着嗓子喊了半声。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松脂和干土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但那个松动很快又被另一种感觉填满了——一种空落落的、挠不到的痒。 她想拿笔。之前在深圳的时候,她已经三个月没动过笔写字了,全是打字。现在她想找一支笔一张纸,在纸上写点什么,哪怕只是画几道线也行。翻了翻行李箱,没有笔。翻了翻收纳箱,也没有。桌子上只有一个搪瓷缸子,倒扣着,缸底印了一行红字,被磨损得只剩"先进生"三个字。她拿起缸子翻过来看了又看,又放回原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走出铁皮房,陈伯不在灶间了。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只留下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有一粒火星爆开。铁壶被挪到旁边的石头台子上,盖子掀着,剩的半壶水已经凉了。林溪在院子里踱了两圈。所谓"院子",就是铁皮房和灶间之间的那块空地,夯实的黄土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有几处坑洼。边缘长着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叶片又厚又窄,颜色发灰,摸上去像纸一样干。她蹲下去揪了一根,放在手心里搓,草叶碎成细末,留在掌纹里。她拍掉那些碎末,站起身。太阳又低了一些,山尖的影子拉长了,覆盖了整个院子。光线开始变软,从白亮亮的变成一种暖橘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快步回到灶间,从柱子上拔掉电脑电源,插上手机。屏幕上跳出充电图标的时候,她松了口气。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三,她想着,充到晚上吃饭前拔掉,至少还能撑两天。然后她又想起,没有信号,充了电又能做什么?做闹钟?手电筒?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盒火柴。有火柴。 六点刚过,天暗下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到山背后,光线就急速撤退,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沙滩那样,只剩一层薄薄的暮色贴在一切东西的表面。林溪坐在铁皮房外的条凳上,凳子是用两块长木板拼的,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凉丝丝的。她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变暗。松树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从绿色变成黑色,最后连黑色也融进了背景里。灶间那边陈伯在弄晚饭,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稀疏而有序,隔一会儿响一声,隔一会儿又响一声。菜下锅时油滋啦一声炸开,然后香味飘过来,是炒青菜的味道,淡淡的,没有蒜也没有姜。 她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然后她听到一片巨大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松涛依然在沙沙响,灶间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哔剥声,远处的山涧有水声,若有若无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却听不清内容。但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反而衬出了一种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空阔。这空阔比深圳午夜两点钟的街道还要安静,因为深圳的安静是人为的、被建筑物挤压过的,像一块被压进模具里的海绵;这里的安静是往外铺开的,无边无沿,她坐在条凳上,觉得自己像一粒芝麻被放在了一张巨大的白纸中央。 她的手又不自觉地伸向裤兜。摸到手机壳的那一瞬,她停住了。她把手抽出来,十指交叉,攥紧。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窗边数呼吸的事情,又开始数,吸——呼——吸——呼。数到第十二次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清脆,像石子丢进水里。她睁开眼。天几乎全黑了,只剩下西边山顶还有一线青灰色的光。陈伯端着一碗饭从灶间出来,看到她还坐在条凳上,步子顿了一下。 "进屋吃。"他说。 "外面凉快。"她没动。 陈伯没再催,端着饭碗回到灶间门口,坐在那个矮木桩上,把碗搁在膝盖上开始吃。他的动作很慢,筷子夹菜的幅度很小,咀嚼的时候嘴巴闭着,几乎没有声音。林溪坐在条凳上闻着饭菜的香气,肚子里咕噜得更厉害了。她终于站起来,走进灶间,看到灶台上放着两个碗,一碗白米饭,一碗炒青菜,旁边还有一小碟黑褐色的腌菜。她端起来,又回到条凳上坐下。筷子是竹制的,已经用得发乌,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咸的,没有油水,但菜很嫩,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清甜。她又夹了一块腌菜,酸得她眯起了眼睛,但那股酸味一蔓延开,她的唾液就涌出来了。她开始大口吃饭。 吃完了洗了碗,天已经黑透了。铁皮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伯在灶间喊了一声:"灯在窗台上。" 她摸黑走到窗边,手碰到那截蜡烛,火柴盒就在旁边。她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的黑砂上一划——嗤——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团小小的橘色火焰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铁皮墙上,拉成一个又长又歪的黑影。她把蜡烛点着,烛泪滴下来落在窗台上,融成一摊半透明的液体。光线摇摇晃晃地充满了屋子。 她端着蜡烛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想看电脑,但屏幕亮度太低了,反光让她看不清字。她合上电脑,把蜡烛放在桌面中央,盯着那团火发呆。没有手机。没有网。没有电视。没有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蜡烛,一碗水,和满屋子的寂静。她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一个人去青海旅行,住在青旅的六人间里,那天同屋的人都没回来,她躺在床上刷了一整晚手机。那时她也觉得安静。跟现在比起来,那根本算不上安静。 蜡烛烧了大约一个小时,她吹熄了它。黑暗像一块厚布盖下来,密不透风。她摸索着躺到床上,被子有一股樟木的味道,盖在身上有点硬,像是晒过很多次太阳的那种纤维感。她侧过身去,耳朵贴着枕头,听到铁皮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在走动——细细碎碎的,像小爪子踩过金属板。老鼠?松鼠?她竖起耳朵听了很久,那声音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她忽然不害怕了,不知道为什么。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嗡嗡作响。她在想深圳的房子还有九个月的租期,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阳台上的绿萝走之前忘了浇水。她想这些的时候,像在翻一本别人的相册,那些画面隔着厚玻璃,摸不着。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她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屏幕,没有点亮。黑暗中她听到自己叹了口气,很轻很轻。 那个晚上她醒了很多次。每一次醒来蜡烛都是灭的,窗外一片漆黑,山里的鸟不叫了,松涛也停了,只剩下绝对的寂静铺天盖地。她翻个身,床板嘎吱响一声,那声音响得吓人,像雷。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某种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窗外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天光。她反应过来那个声音——鸟叫。很多鸟,不止一种,高一声低一声,稠密得像下雨。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十三分。她躺回去,盯着铁皮房顶上的一道焊缝,那道焊缝在光线里露出银灰色的痕迹,像一条细长的虫。她试图回忆昨天晚上脑子里那些嗡嗡响的声音,那些不停回放的深圳碎片、工作群的红色圆点、领导的消息、同事的"收到"。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音量被拧小了很多,像收音机里的白噪音从五格调到了一格。空出来的地方,被鸟叫声填满了。 她发现自己没有哭。 她坐起身来,双脚踩到冰凉的水泥地上。从今天开始,她要在这里待三十天。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门走出去。 陈伯已经蹲在院子里了,面前摆着一把竹扫帚,他正用一根细麻绳把扫帚头重新捆紧。看到林溪出来,他把那把捆好的扫帚往前推了几寸。 "扫院子。"他说。 林溪低头看着那把竹扫帚,扫帚把儿磨得光滑透亮,握久了的地方凹下去一道浅浅的弧线。她弯下腰捡起来,竹条的分量压在手心里,一股青涩的植物气味蹿进鼻子。她走到院子中间,双手握住扫帚把,开始扫。黄土的地面上落了一层松针和碎叶,扫帚刷过去,地面现出一道浅色的条纹。她一垄一垄地扫,步子从慢到快,手臂从僵硬到松弛。扫帚和地面的摩擦声均匀而有节奏,沙——沙——沙——像是有人在替她数着什么。 扫到第四垄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咧开的。不是笑。只是一种肌肉的松弛。她把扫帚停住了,站直身,晨风从山坡上灌下来,裹着青草和露水的凉气。她抬起头,看到东边的山顶刚刚被太阳咬了一口,那线金光薄而锋利。 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那把竹扫帚,和满地的松针。她又弯下腰,继续扫。 手机在裤兜里沉甸甸地坠着。她没有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