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默是被闹钟叫醒的。七点整,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摁掉了床头柜上那个老式电子钟的按钮,橘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又稳定下来。窗外的光比前几天亮了些,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已经带上了淡淡的金色。他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往枕头旁边看了一眼,三样东西还安静地并排躺在那儿,昨天晚上他拢到一起之后就没再动过,千纸鹤的翅膀微微翘着,糖纸的星星图案在晨光里暗暗地闪。 他叠好被子走出去的时候客厅里飘着一股煎蛋的香气,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夹杂着葱花爆锅时那种焦香的底味。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母亲正在煎蛋,锅铲在锅里翻了一下,蛋的边缘已经烙成了一圈焦褐的金色,中间的蛋黄还微微晃动着半透明的一层。灶台旁边的碟子里已经煎好了两个,码得整整齐齐地排在白瓷盘沿上,边缘朝外,蛋心朝里,像两轮叠在一起的太阳。 "妈。"陈默叫了一声。 李秀兰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上的锅铲又翻了一下,把第三个蛋从锅里铲起来搁进碟子里,然后关了火。她转身去拿碗盛粥,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弯腰的时候衣摆从椅背上滑了一下,她顺手扯了扯又不管了。粥盛好端上桌之后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酱菜放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上。 陈默坐在她对面开始吃早饭。煎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戳破的时候金黄色的液汁流出来渗进粥里,把那一圈粥面染成了淡淡的黄。他喝了几口粥,抬头看母亲,她正用筷子头拨着碟子里的酱菜丝,拨来拨去的,像在想什么事。 "下午我想再去趟省城。"他说。 李秀兰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昨天不是刚去过?" "去一下方若兰那边。"陈默低头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昨天去的时候方晓云从千纸鹤上解了一只给我,我想想——" 他说到这儿停了。他把碗搁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说:"我想把那本字典带给方若兰看看。那本字典是她妹妹的,爸捡了这么多年,应该还给她。" 李秀兰手里的筷子彻底停下了。她抬起头看着陈默,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边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那两道纹路动了动,然后她把筷子放下来并拢搁在碗沿上,双手捧着粥碗暖着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汤。 "你爸捡那本字典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就知道他这辈子过不去了。他把那本字典放在抽屉里,每天翻一翻,翻了几十年。可他从没想过还给人家。他怕还给人家了,最后那点联系也没了。" 陈默坐在那儿没接话。他看着母亲捧着粥碗的手,指节上那些粗粗的纹路在晨光里像干枯的河道一样纵横交错着,但她的手很稳,碗沿在她掌心里纹丝不动。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我替他还。" 李秀兰点了点头,很低很轻的一个点头,几乎看不出来。她松了一只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米汤,她抬手用手背抹了,那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利落而自然。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酱菜放进嘴里嚼着,嚼完咽了之后说:"去吧。早去早回。" 陈默吃完饭把碗收了洗了,擦干净搁进碗柜里。他回自己屋把那本红壳字典从抽屉里取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棉布裹了一层,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只旧帆布袋装好。字典的重量隔着布和袋子搭在手臂上沉甸甸的,他拎着试了试,袋口扎紧打了个结。然后他弯腰从枕头边上把那三样东西拿起来——遗书叠好塞回内袋里,糖纸叠好挨着遗书,千纸鹤被他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夹进字典的缺口那一页里,纸鹤的翅膀贴着那行他写的小字,正好在"李小曼"三个字的旁边。 他把字典重新裹好装进帆布袋,拉链拉上,拎着出门了。经过客厅的时候母亲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他,一件浅灰色的衬衣被她抖开来挂在衣架上,水珠从衣摆滴落下来在阳台地面上砸出一串细碎的声音。他没出声叫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看着她晾衣服的背影,然后换鞋开门出去了。 去省城的大巴上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田野和房子往后退着,阳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棱,在他脸上滑过来又滑过去。他低头拉开帆布袋的拉链,把字典取出来放在膝头,隔着棉布摸了摸那本红壳封面的轮廓。书脊上那个残缺的"华"字隔着布料微微凸起,他在那个凸起上按了按,然后把字典放了回去。 到了省城之后他没先去医院,而是让出租车直接去了柳巷。巷口的蓝色路牌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晃眼,那棵老榕树的须根被风拂着,像一把垂下来的旧琴弦。他沿着巷子走进去,经过理发店和粮油铺子,在"拾光"书店的墨绿色招牌前面停了下来。招牌上"拾光"两个字的金漆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亮,"光"字最底下那一点还在,干透了一样地挂在金漆的末梢上。 书店的门关着,玻璃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头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灰。那把锁不是新的,锁梁上有一道磨损的白痕,像是被钥匙插进去转过无数次之后留下的记号。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又透过玻璃往里面看了看——柜台还是老样子,台灯拧熄了,那本翻到一半的书还扣在桌面上没动过。书架之间的过道空荡荡的,灰尘在午后斜进来的光柱里慢悠悠地浮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帆布袋从肩膀上取下来,拉开拉链,把裹着棉布的红壳字典掏出来。他隔着棉布摸了摸那本字典,手指沿着书脊那道裂开的纹路慢慢滑下去,然后他弯下腰来,把字典靠在了书店门缝的底下,靠得很稳,不会倒。 他直起身来又看了那扇门一眼,玻璃门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个站在阳光外面的人往里看着一件发光的东西。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招牌还在那里,墨绿色的底子上那两点暗金的光安静地挂着。"光"字最底下那一点还在原来的位置,小小的,沉着,风吹不动。 他往医院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些,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间落在他肩膀上,一片一片地晃着。胸口的内袋里三样东西还贴着心脏的位置,微微暖着。千纸鹤不在里面了,它在字典的缺口里挨着那行小字,搁在书店的门缝底下,等着有人推开那扇门弯腰把它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