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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错位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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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晨在床尾的凳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方晓云把千纸鹤递到她手里,两只纸鹤从红线上滑落下来,陈晨用手掌接住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彩纸折成的小东西,折痕有深有浅,边缘捏得不太齐整,有几只翅膀歪着,有几只的尾巴翘得高了些。但每一只都折得认真,纸面上没有一道多余的皱褶,被人用手指一寸一寸地压平过。 "这个是怎么折的?"陈晨把一只纸鹤托在指尖上,转了个方向给方晓云看。方晓云偏着头看她手里的纸鹤,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伸出手,从陈晨掌心里把那只纸鹤拿回来,捏着它的翅膀尖儿,慢慢地展开来。彩纸在她手指底下翻了个面,变成一张四四方方的纸片,上面有折过的痕迹,一道道地交叉着,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她把纸片重新对折、翻折、压平、翻转,手指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准确,几下的功夫,那只纸鹤又从纸片变回了鹤的样子,翅膀微微张着,像刚停稳还没收拢。 方晓云把重新折好的纸鹤递还给陈晨,嘴角弯着,眼睛里亮亮的,像在说"你看,就是这样"。陈晨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她从方晓云手里拿了一张新的彩纸,比着她的动作一步一步地折起来。折到第三步的时候折错了方向,纸角歪了,她停下来拧着眉看了一会儿,方晓云伸手过来,手指搭在陈晨的手背上,轻轻地扳了一下她捏着纸角的手指,调整了个角度,然后松开了。陈晨顺着那个方向继续折下去,最后折出来的那只纸鹤翅膀一大一小,站不太稳,歪歪地搁在掌心里。她看着那只不太周正的纸鹤,自己先笑了,方晓云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在晨光里对着笑,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阳光落在她们中间那张彩纸上,把纸面的颜色照得格外鲜亮。 方若兰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挂着那抹很淡的笑意,没有出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外面的风裹着梧桐叶子的气味钻进来,凉丝丝的,把病房里那股消毒水的涩味吹散了一些。她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晨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些银丝在光里泛着柔柔的亮。 陈默一直站在床尾没动。他看着陈晨和方晓云之间那些细碎的动作——递纸、折角、调整、重新折——这些动作轻得像风从树叶间穿过去一样,不发出什么声响,可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在慢慢变软,像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化开。方晓云脸上那个干干净净的笑容在她脸上挂着,一会儿看看陈晨手里的纸鹤,一会儿低头去翻自己那串千纸鹤上剩下的彩纸,手指把纸片一张一张地捻开,动作慢吞吞的,却专注得像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陈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拍的是陈晨和方晓云的侧影,镜头绕开了方晓云的脸,对焦在她们交叠的手上——陈晨的手指宽一些,指节分明,方晓云的手指圆一些,短一些,两只手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一张正在被折成纸鹤的彩纸。她拍完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拇指在照片上放大了两倍,看了几秒钟就关掉了屏幕。 "方老师,"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她平时住在这里,都做些什么?" 方若兰从窗边转过身来,手还扶着窗框,风把她耳侧那缕碎发吹得飘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白天天气好的话,我推她去院子里坐坐,看看树看看鸟,有时候带本图画书给她,她翻得慢,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晚上我给她念故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说着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晓云的后脑勺上,"她其实听不懂太多词,但她喜欢听人说话的声音。你念什么她都高兴,只要语气是软的。" 陈默点了点头。他看着方晓云这会儿正把一只折好的纸鹤举起来对着窗户看,光从纸面透过去,彩纸的颜色变淡了,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薄纱似的质地,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把纸鹤凑近自己的眼睛,睫毛几乎要碰到纸边了。方若兰走过去轻声说了句"别贴太近,眼睛会花",她就把纸鹤拿远了些,乖乖地举在胸前晃着。 "方老师,"陈默又叫了一声,方若兰看过来,"我们以后能常来看看她吗?" 方若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片梧桐树的叶子,风正在翻着那些半黄半绿的叶片,一片一片地露出来又盖回去。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嘴角那抹笑还在,比刚才深了一点点。"想来就来吧。她喜欢有人陪她折东西。" 那天上午他们在医院待了两个多小时。方晓云中间喝了一次水,方若兰端着杯子喂她,她捧着杯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喝完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圈水渍,方若兰拿纸巾给她擦了。后来陈晨又折了三四只纸鹤,方晓云坐在旁边看着她折,偶尔伸手指一下折错的方向,偶尔自己拿一张纸也折起来,两个人各自低着头,中间隔着一小堆彩纸碎角,谁也不说话,但各做各的事情,像并排坐在河边的人各看各的流水。 快中午的时候陈默站起来说要走了。方晓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从手边那串千纸鹤上解下来一只,递向他。纸鹤挂在一截短短的红线上,线头在她指间绕了一圈,她把线头松开的时候千纸鹤从她掌心落进陈默摊开的手掌里,轻得像一片树叶子落下来。 陈默接住那只纸鹤,低头看了看。蓝色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子,像是折之前被人在上面画过什么,又擦掉了。他把纸鹤攥在掌心里,朝方晓云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你"。方晓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摆弄她剩下的那些彩纸了。 走出病房之后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日光灯管滋啦滋啦地响着,有一截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陈默一边走一边把那只纸鹤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蓝色的纸面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稍微暗了些,但他认出了背面那道铅笔印子的痕迹——浅浅的,弯弯的,像被橡皮擦过之后留下来的沟壑。 他忽然想到自己那本字典缺口边上写的那行字。写的时候没想过会不会有人再翻开那页,也没想过这些字会留在纸面上多久。但此刻他摸着手心里这只轻飘飘的蓝色纸鹤,忽然觉得那些字留得值了。纸会变黄,墨会变淡,但写下的东西只要还在纸上,就总有被人翻到的那一天。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铺满了肩膀和头顶。门口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光,金的黄的绿的交错着,像一整面被风拨动的琴键。陈默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把那只蓝色纸鹤小心地放回上衣口袋里,贴着遗书和糖纸安放着。口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了,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隔着布料压在心口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