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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底片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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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镇上舅舅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舅舅李长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正呼噜呼噜地吃着,看见他们回来把碗往墙根一搁,抹了把嘴。"回来啦,锅里有面,自己去盛。" 李秀兰摆摆手说不吃了,进了堂屋把帆布包搁在八仙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剩下的东西掏出来——半瓶白酒、没烧完的一把香、一个空的橘子碟子。她把东西一样一样码在桌角,码得整整齐齐,像做完了一件大事之后收捡工具的架势。陈默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做这些事,阳光从敞开的木门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光,灰尘在光里浮着,慢悠悠地上下。 舅舅给他盛了碗面端过来,碗沿烫手,陈默接过来在门槛上蹲着吃了。面是手擀的,汤头咸淡适中,里面卧了个荷包蛋,蛋黄刚好是溏心的。他吃了几口,抬头看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开裂的石榴,风一吹就晃一晃。他突然想起父亲以前也会做手擀面,做得不比舅舅差,每次做面的时候围裙系得板板正正的,案板上撒一层薄粉,擀面杖碾过去的时候会发出那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那是家里最安静的时候之一,父亲埋头擀面不说话,满屋子只有木头碾着木头的闷响和锅里水烧开的声音。 他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搁在脚边。舅舅从屋里走出来抽了根烟,蹲在石榴树底下,跟他隔着几步远,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蹲了一会儿,陈默听见树上有鸟在叫,声音尖细尖细的,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舅。"陈默开口,声音压得低,"那本字典,我妈说是我爸从省城捡回来的,您知道这事吗?" 李长贵抽了口烟,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知道。你爸那年来我这儿坐了一下午,什么话都没说,就坐在你现在蹲的这个位置上看着那棵树。后来天快黑了,他要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本字典,翻开给我看了一眼,缺了一页。他说'长贵,你看这书缺了页,我捡的。'我问他缺了啥字,他不说,揣回去了。" 陈默蹲在那儿,脚边的碎石子硌着鞋底,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石子滚了一下。舅舅的话让他心里头那张图又拼上了一块——父亲捡到字典的那条巷子,可能就是方若兰她们原来住的地方。李小曼走之后,方若兰搬走了,那本字典可能是她们留下来的东西,夹在什么废弃的家具里被清出来丢在路边,父亲蹲下来捡起来翻了翻,翻到"李"字那一页看到那个缺口,然后把它揣进了怀里。那本字典后来跟了他一辈子,书脊上的"华"字都磨没了,他还不舍得扔。 "妈呢?"他站起来,膝盖酸涨涨的。 "在屋里歇着呢,早上爬山累着了。" 陈默走进堂屋,母亲靠在一把藤椅上,眼睛闭着,双手交叠搁在腹部,呼吸均匀而绵长。秋天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颧骨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光里像瓷器上的开片。陈默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了,嘴角是平的,眉心微微蹙着一道浅纹,那道纹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看清了,是长久以来攒下来的。 他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母亲身上,棉布外套覆上去的时候她动了一下,没醒,手指在腹部蜷了蜷,又松开了。陈默退出来,把堂屋的门虚掩上,门缝里透进去一道窄窄的光落在母亲膝盖上。 下午回去的路上还是陈默骑车,李秀兰坐在后座,这回她的头靠在了他后背上,帽檐抵着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轻轻的,没什么重量。陈默把车速放慢了些,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外走,两边的稻田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那些收割后的茬子齐刷刷地戳在田里,像一片矮矮的短发茬。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的气味,暖烘烘的,熏得人眼皮发沉。 到家的时候天还早,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楼顶上面没落下去。陈默把摩托车在楼下停好,锁头扣在车轮上的时候铁链哗啦一声。李秀兰从后座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车座才站稳,然后拍了拍衣服后面的灰,往楼上去了。陈默跟在她后面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截暗一截,踩着台阶的时候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的,投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进门之后李秀兰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然后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小默,你那个相机胶卷冲出来的照片,给我看看。" 陈默换鞋的手顿了一下。他直起身来看着母亲的背影,她扶着门框站着,侧脸的线条被客厅的光勾了一道柔和的边。"好。"他说。 李秀兰点了点头,进屋了。门没关严,缝里透出她拧开台灯的光,昏昏黄黄的。 陈默回到自己那屋,从手机里翻出陈晨发来的那张修复照片,把屏幕调到最亮,然后拿着手机走到母亲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李秀兰坐在床沿上,台灯开着,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暗影照得浅了一些。她伸手接了手机,把屏幕凑近了看。 那张侧脸在手机屏幕里清晰得很,马尾辫、碎花裙、弯弯的眉眼和微微翘起的嘴角。阳光从亭子的琉璃瓦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把那截锁骨照出一片柔柔的亮。李秀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大拇指在屏幕边缘悬着,没碰下去。台灯的光反射在屏幕玻璃上,在她瞳孔里聚成两个小小的亮点,那两点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 "长得真好看。"她终于说,声音平平的,尾音里什么情绪都没带,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爸那时候眼光不错。" 陈默站在门框边,看着母亲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但握着手机的手很稳,稳得像她每天端碗拿筷子的时候一样。她把手机递还给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没停。"收好吧。" 陈默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他站在母亲门口没走,心里头有句话堵着,不吐出来卡得慌。"妈,您怨过爸吗?" 李秀兰偏过头来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另一侧隐在暗处,她整个人像一分为二了,一半亮着,一半在阴影里。她沉默了一会儿,嘴角那两道纹路往下坠了坠又收回来。"怨过。刚嫁给他那几年怨过。后来有了你们仨,日子一天一天过,就不怨了。"她把搁在膝头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看,掌纹粗粗深深的,像干裂的河床,"你爸这一辈子对得起家,对得起你们。对得起我的地方……他给不了我的,他也拿不出来。怨有什么用,日子还得往下过。" 陈默站在那儿,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慢慢化开了,变成一股温热的潮气涌上眼眶,他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气压下去了。他没说话,只是朝母亲点了点头,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门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门框里。 他回自己屋坐在床沿上,手机握在手里重新亮起来,那张照片又浮在屏幕上。他把照片放大了一些,看着李小曼那颗耳垂上的小痣,在四十年后的今天变成了方若兰耳垂上那颗颜色深了些的痣,又在母亲刚才的目光里停过一瞬,然后落回了这个屏幕上,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外面客厅传来脚步声,陈默听见母亲开了冰箱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厨房里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关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最顶上那层镶了一道金边。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地戳着,有两只麻雀落在上面啄了啄枝丫,又飞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暗下去又被他摁亮了,来来回回好几次。他最后把它存进了加密相册里,相册的名字他没改,系统默认的那一串字母数字就搁在那儿了。他放好手机,从抽屉里把那本红壳字典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到"李"字那一页,缺口还在,边缘的纸茬毛糙糙的,跟昨天晚上他摸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缺口,指腹擦过纸茬的时候有一点微微的刺痛,像被什么很细很细的东西扎了一下。 他合上字典,放回书桌抽屉里,跟那几只旧钢笔和计算器放在一起。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木板碰着木板咚的一声,然后安静了。他站起身走到客厅,母亲正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啦哗啦地响着,菜叶在流水底下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绿莹莹的。灶台上那只铁锅坐了半锅水,火苗舔着锅底,水面渐渐起了一层细细的泡,从锅底升上来破了又升,咕嘟咕嘟的,慢慢地越来越密。 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水汽从锅面上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上根本不存在的汗,动作熟练又自然。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母亲也没回头,两个人隔着一层水汽各自站着,一个在灶前,一个在门框边。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了,暖黄的、惨白的、淡蓝的光一扇一扇地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星星点点的亮。厨房里的白汽越腾越旺,把玻璃窗糊了薄薄一层,陈默伸手在那层水汽上抹了一道,掌痕外面露出对面楼那些细碎的光,隔着水汽看过去都模糊了,一眨一眨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把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