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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父亲的工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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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在暮色里驶进小城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候车大厅的灯亮了两排,白惨惨的荧光灯管把水泥地面照得发青。陈默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腰酸了一下,他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站直了,膝盖咔嗒一声。陈晨跟在他后面下了车,围巾歪到一边去了,她抬手正了正,鼻尖冻得发红。陈曦走在最后面,正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揣进大衣口袋里。 三个人出了站,站前广场上风大,把落叶吹得沿着地面打旋。陈默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会儿手机,母亲那条"到家了没"的信息还在屏幕上挂着,他没回。他把手机收起来,搓了搓发僵的手指。"先回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陈默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扇窗,黑着的,没亮灯。他又看了看隔壁王婶家那扇窗,亮着,暖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暖和。他心里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带着妹妹们上楼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感觉到锁芯有点涩,转了两下才开。推开门,屋里黑咕隆咚的,玄关的灯开关他伸手摸到按下去,啪地亮了。客厅里没人,母亲那屋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透光。他喊了一声"妈",没人应。他走过去推了推那扇门,没锁,推开来里面黑洞洞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铺在床上,床单拉得平展展的,一丝褶皱都没有。床头那盏小台灯拧熄了,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 "妈呢?"陈晨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往屋里探了探头。 陈默退出来,把门带上。他走到厨房去看了一眼,灶台是凉的,铁锅倒扣在架子上,碗柜门关得好好的。案板上什么都没有,连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老菜刀都不在原来的位置,刀架上的凹槽空着,像缺了一颗牙。 陈默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到玄关,弯腰看鞋柜。母亲那双老棉鞋不在,她常穿的那件深灰外套也不在衣帽钩上了。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心里头咯噔一下,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砸在胸口上。他掏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阵嘟——嘟——的空响,响了四声之后被掐断了。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嘟了四声,掐断了。 "妈是不是去王婶家了?"陈曦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过来看他脸色不对。 "我去看看。"陈默转身就往外走,拖鞋都没换,穿着袜子踩进鞋里也顾不上了。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风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缩了缩脖子,两步并作一步走到隔壁王婶家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板,指关节磕在铁皮防盗门上当当响。 门开了。王婶探出半张脸来,花白的头发在脑袋后面蓬着,围裙系在腰间还没来得及解,手里攥着一把葱。"小默啊,怎么了?" "王婶,我妈在您这儿没?" 王婶愣了一下,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没有啊,今儿个白天她跟我说了,说晚上要出门一趟,我还问她去哪儿,她说回趟老家。我还寻思她怎么突然说走就走了……怎么她没跟你们说?" 陈默站在门口,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穿过他的后背,那一阵凉意从尾椎骨一路往上蹿到后脑勺。他攥了攥门框边沿的金属条,指尖发白。"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三四点吧,我看见她拎了个帆布包下楼,还跟她打了个招呼。她说老家那边有点事,急急忙忙的。"王婶把葱换了只手,眉头皱起来,"出啥事了?" "没事。"陈默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比不笑还难看,"王婶您忙吧,我回去问问。" 他把门带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刚灭下去,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棱角削得格外分明。他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胸腔里那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母亲走了,下午三四点走的,拎着一个帆布包,说回老家。她没告诉任何人,连隔壁王婶都没说实话——老家那边根本没什么事了,父亲的老家在邻县,那边的亲戚早就断了来往,母亲每年过年才回去烧个纸,平时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母亲的号,这回响了五声,然后通了。 "妈。"他把手机贴紧了耳朵,声音压得低,嗓子眼发涩,"您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有风的声音,呼呼的,像在室外。然后李秀兰的声音传过来,跟平时一样平,一样稳,尾音里什么波动都没有。"我回老家待两天,你爸的坟该添土了,我去看看。" "添土不是等到清明再添吗?您怎么突然……" "想去了就去。"李秀兰打断了他,那语气让陈默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扳起脸来训他的腔调,不容反驳的,硬邦邦的,"你们仨自己在家里好好吃饭,冰箱里冻着饺子。我过两天就回来。" "妈——" 电话断了。嘟的一声,然后就是忙音。陈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停在四十八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划开通讯录看了一眼母亲的定位共享——她从来不开那个,这时候更不会开。 他回到屋里,陈曦和陈晨都站在客厅等着他,一个靠着沙发扶手,一个站在茶几旁边。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她们两个的脸,两张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眉心微蹙着,嘴唇抿着,什么话都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妈回老家了。"陈默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金属壳碰着玻璃面当啷一声,"说去给爸添坟土。王婶说她下午三四点走的,拎了个帆布包。" 陈晨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她是不是知道了?知道咱们去省城找方若兰了?"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来,身子往后沉了沉,沙发垫子陷下去一个坑。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裂纹在他眼里变长了,分叉的地方又多了一道细的,延伸到灯座旁边去了。"她一直知道。从第一天她就知道咱们在查。她只是没拦着。" 陈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坐姿端正,膝盖并拢,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腿上。"妈下午走的,咱们下午三点多在省城面馆吃饭。她挑这个时候走,说明她不想让咱们看见她走。" "那她要去哪儿?"陈晨在茶几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膝盖抵着茶几边缘,"她说了回老家,但你说老家早就没人了。她骗王婶,也骗咱们。" 陈默没回答。他的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茶几下面那层搁板上,上面放着一只老式的搪瓷茶盘,茶盘里扣着几只茶杯。他伸手把茶盘拖出来,那些杯子在盘子里碰得叮当响。茶盘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他抽出来打开,是母亲的笔迹,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匆忙忙之间留下的——"冰箱里有饺子,菜在阳台晾着。我去你舅家一趟,别担心。" 陈默拿着那张便签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舅舅家在邻县,跟父亲的老家一个方向,母亲确实可以先去舅舅家落脚,再去给父亲添坟土。这解释得通,但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绷得紧紧的,稍微一碰就要断了。他想到母亲那天晚上眼眶通红地喊"我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他开口"时脸上的表情,那张脸上除了悲恸之外还有什么东西——一种被揭穿了什么之后的慌乱,一闪而过,但陈默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便签纸压在茶盘底下,铅笔字写得潦草,那个"舅"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了一遍,划掉的那一划拉得很长,几乎穿过了整个字。划得这么用力,说明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手不稳。陈默把便签纸放回茶盘底下原处,搪瓷盘搁回去的时候底面磕在搁板木头上,沉闷的一声响。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没怎么吃饭。陈默从冰箱里把饺子拿出来煮了一锅,开水沸起来的时候白汽把厨房的玻璃窗糊了一层,他伸手抹了一把,掌印留在水汽上又慢慢散开了。饺子煮好盛了三碗端上桌,陈晨吃了两个就不吃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的醋碟被饺子蘸过的地方浮着一层薄油。陈曦吃完了自己那碗,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水声哗哗地响了半天。 陈默最后一个吃完,把碗筷收拾了之后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屏幕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花花绿绿的人脸笑得前仰后合的,跟他隔着一层无声的玻璃。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映出了他自己的脸,眉骨那里的阴影很深,颧骨那边有一道窗外的路灯光照在上面,横着过去,像一道伤口。 他起身去了父亲那间小屋。父亲走后这屋子就空了,母亲偶尔进去擦擦桌子掸掸灰,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动过。书桌还是那个样子,台灯的灯罩朝左歪了十五度,跟父亲生前的习惯一模一样。抽屉拉开了半截,陈默把整个抽屉抽出来倒扣在桌面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摊开来——几只旧钢笔、一个计算器、一沓空白信纸、几副老花镜的镜盒。他在那堆东西里翻了翻,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棱角,抽出来一看,是本《新华字典》,书皮是那种老式的硬壳红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了,书脊上的烫金字迹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华"字还隐隐约约看得见。 他翻开字典。纸张黄得厉害,边缘都卷起来了,有些页码上还沾着淡淡的油渍,像是翻着书吃饭的时候溅上去的。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本普通的老字典,父亲以前查字用的。翻到第一百多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李"字那页上,从左上角到右下角被撕掉了一小块,缺了一角,缺口边缘的纸茬毛糙糙的,不是撕得很整齐的撕法,像是随手拽了一下,把那半行字连同页角一起扯掉了。 字典这一页上只剩了"李"字上半截的笔画解释,"李"字那条下面原本还有什么,被撕掉了。陈默把书页对着台灯光照了照,灯光从缺口后面透过来在桌面上投了一小块光斑。他伸手摸了摸缺口边缘,那些毛糙的纸茬在他指腹底下微微凸起,像一道细小的伤疤结了痂。他把字典合上,书皮上那个残缺的"华"字在灯光下面闪了一下,暗下去了。 他拿着字典回到客厅,陈曦和陈晨还在那儿坐着。他把字典翻开到"李"字那页,把缺口亮给她们看。"爸这本字典上'李'字那一页缺了一角。你们谁记得爸以前翻这本字典的时候,是不是老翻这一页?" 陈晨凑过来看,手指在缺口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我记得。以前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就拿这本字典在手里翻,翻到这一页就停一会儿,我小时候还以为他在查什么字,还问他'李'字怎么写。他说'李'就是木子李,说完了又翻别的页去了。" 陈默把字典合上,搁在茶几上。红封面在暖黄的灯底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书脊上的"华"字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个字原本在那里,从他把这本字典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时候他就想起来了——父亲修了一辈子的机器,认的字不多,字典是他为数不多的书之一。那页被撕掉的地方,原来印着跟"李"字相关的其他字条,也许有"李"姓的释义,也许有跟"李"字组成词的其他条目。他撕掉它,因为那个字每次翻开都会扎他的眼睛。 "明天我去舅舅家找妈。"陈默把字典收进自己屋里,出来的时候说,"你们该回学校回学校,该上班上班。我一个人去就行。" 陈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曦按了一下她的手背,摇了摇头。陈晨把话咽回去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站起来回了自己屋,门没关严,缝里透出一线光。 陈默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客厅里的暖气管嗡嗡地响着,水在管子里流动的声音细微而持续。他盯着茶几上那本红皮字典看了很久,书脊上那个残缺的"华"字在他眼里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一笔一划都浮上来了。他想父亲在那张遗书上写"李小曼"的时候,笔尖顿在"曼"字最后一捺上,是不是也像撕这一页的时候一样,手抖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了摸那封叠好的遗书,纸面温热,贴着他的胸口。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天还没亮透,晨雾里那些路灯的光蒙蒙的,照不了多远。他骑了摩托车,发动机热起来的震动从坐垫传上来,嗡嗡的,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低沉的声响里。油箱盖旁边贴着舅舅家的地址,他撕下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摩托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家那扇窗,窗帘拉着的,暗沉沉的,像还没睡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