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进省城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太阳升得高了,把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照出一片刺目的白光。车从立交桥上拐下来的时候陈默醒了,睁开眼看见窗外的街景换了模样——窄巷子、老槐树、低矮的灰色砖墙,跟城中心那些玻璃高楼像是两个世界。陈曦也醒了,正偏着头看手机地图,指尖在屏幕上放大某个区域。"柳巷在城南,离这儿大概三站地。方若兰的书店叫'拾光',巷子走到头右拐第二家就是。" 陈晨把豆浆杯扔进座位旁边的垃圾袋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她会不会不开门?今天是周六。" "书店周末不关门。"陈曦收了手机,把大衣扣子系好,"但咱们直接去她店里堵人,她要是打定了主意不认,说什么都没用。我想了个办法。" 陈默转过头看她。 陈曦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粘着的,还没拆。她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来,是那封遗书的复印件。蓝黑墨水的字迹在复印纸上发灰发淡,但"李小曼"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父亲那个拖长的"李"字第三横在复印纸上反而更明显了,因为笔画重的地方碳粉积得厚。"她上次不认照片,可以不认。遗书上的字她认不认?" "你打算直接把遗书给她看?"陈默伸手拿过那张复印件,手指在"李小曼"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纸面微微发热。"爸亲手写的,谁都能看出来。她要是还说不认识李小曼,那就不是撒谎的问题了——那是她根本不想让咱们靠近她。" "那就更要给她看。"陈曦把复印件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重新塞进包内侧的拉链层里,拉链头咔嗒一声合紧了。"一个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反应骗不了人。她要是掉头就跑,咱们追;她要是坐住了,咱们问。" 大巴停靠在城南客运站的时候三个人下了车,站前的广场上落满了梧桐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干透的叶片在鞋底下碎成细末。空气里有一股焦糖炒栗子的甜味从某个摊子上飘过来,混着汽车尾气和灰土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陈默想起小时候跟父亲来省城逛公园时闻到的那种气味。那年他也还小,父亲攥着他的手走在大街上,另一只手里拎着袋子,里面装着在公园门口买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纸袋子外面渗出一圈油渍。父亲剥栗子的时候很认真,尖嘴钳子夹住外壳一拧,完整的栗肉就滚出来了,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了。 陈默甩了甩头把这些画面赶走,跟着妹妹们上了出租车。车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七拐八绕,窗外的景致越来越旧——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线缆,墙面上的马赛克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泥。巷口有一棵比两抱还粗的老榕树,须根从枝丫上垂下来,风一吹就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来了,司机指了指前面那条只能走一个人的窄过道。"里面开不进去了,你们自己走两步,柳巷72号,第二家门脸就是。" 三个人下了车,沿着巷子往里走。两边是些老民房改的门市,有家理发店门头上还挂着那种红蓝白相间的旋转灯柱,转得慢了,咯吱咯吱的。理发店旁边是一间粮油铺子,再过去就是"拾光"书店的招牌——一块深褐色的木匾,上面两个字是烫金的,金漆剥落了不少,"光"字最底下那一点几乎看不见了。 书店的门虚掩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娟秀秀秀的,跟纸条上那个"等你"是同样的笔锋——"周六周日正常营业,进店轻翻书页"。陈默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光线暗,阳光从朝东的窗户里斜进来,落在一摞摞堆高的书上,灰尘在光束里浮动,跟那天他看见的一模一样。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得密密麻麻的,有些书斜靠着,有些立着,书脊上的颜色挤挤挨挨的,像一道退了色的彩虹。 陈曦推门进去了。门上挂着一串铜铃,叮铃一声轻响,在满屋子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脆。陈默跟进去,陈晨走在最后,把门顺手带上了。铜铃又叮铃一下。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靠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木柜台,柜面上搁着一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灯底下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朝下扣着。柜台后面没人,但柜台角落的杯子里还冒着热气,是杯红茶,茶汤的颜色在灯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有人在吗?"陈曦出声叫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 从书架深处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然后方若兰从两排书架中间的过道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书,大概四五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印着一幅水彩画。她看见他们三个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摞书在怀里微微歪了歪,她伸手扶住了。然后她继续走过来,把书搁在柜台上,压在台灯旁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衣开衫,里面是件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碎花纹的丝巾。头发花白,在脑后盘了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短发从耳侧垂下来,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脸比陈默上次隔着玻璃窗看到的更清晰,颧骨的线条柔和,鼻梁直而高,下颌收得窄。六十七岁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但五官的底子还在,那些年轻时的轮廓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位降下去的时候露了头。 陈默的目光迅速地掠过她的耳垂。左耳垂上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被碎发挡住了大半,但他看见了。那颗痣还在,四十多年了,颜色深了些,边缘模糊了些,但位置不变。 "又是你们。"方若兰的声音平静,但陈默听出尾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琴弦被拧紧了半圈。她的手从书堆上收回来,交叠着放在柜台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护甲油,在台灯光下微微反着亮。 陈曦把包里的牛皮纸信封抽出来,取出那张复印件,平铺在柜台上。"方老师,我们是来给您看一样东西的。" 方若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隔着台灯的光,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那变化极细微——嘴角抿紧了一些,眉尾几不可察地往上抬了抬,瞳孔放大了又缩回去。她伸出手,指尖在复印件上方的空气里悬着,不触纸面,就那么悬了大概有两三秒钟,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 "这张纸……"她的声音低下去,比刚才轻了半度,"是哪来的?" "我爸写的。"陈默开口了,他往前站了半步,离柜台更近了一些。台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感觉到那团暖黄色的光打在眉骨上。"方老师,我爸叫陈建国,去年十月走的。他临走前写了这封信,信里提到了一个名字。您看了照片不认,看字应该认了。" 方若兰的视线还落在那张复印件上。陈默看见她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她没伸手去碰那张纸,但她整个人朝柜台倾了倾,目光从上往下扫着那几行字,从"吾妻及子女"一直往下走,在"李小曼"三个字上停住了。那个停住的时间很长,长到陈默能听见台灯里面镇流器的嗡嗡声,长到陈晨在后面轻轻吸了一口气。 方若兰终于把视线移开了。她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眼睛在台灯光里面显得格外亮,潮润润的,像下过雨的青石路面。"你父亲跟你们说起过李小曼?" "没有。"陈默说,"一个字都没提过。他走之前把这名字写在遗书里了,写在'对不起'前面。" 方若兰偏过头去,看向旁边那扇朝东的窗。阳光从窗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那些堆叠的书脊上,灰尘在光束里打着慢悠悠的旋儿。她的侧脸轮廓在光里显出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缘,鼻梁的弧度跟陈默在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截下颌收窄的曲线,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四十年过去了,时间在它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纱,但底下的形状没变。 "方老师,"陈曦压低了声音,律师的克制和精准在那把声音里稳稳地托着,"我们不是来找您追责的。我们只是想弄明白,我爸这辈子放不下的那个人是谁。他写对不起,他到了最后都没放下。您认识李小曼,对不对?" 方若兰从窗外收回目光。她的眼睛在台灯光底下闪了闪,那层潮润的水光更浓了,但她没让它掉下来。她伸手把那份复印件拿起来了,动作很轻,像拿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用双手捧着那张纸的边缘,低头看着那些蓝黑色的碳粉字迹,看了很久,久到陈默觉得整个书店里的空气都凝住了,连灰尘都不浮了。 "小曼是我妹妹。"方若兰说。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石子砸进水里,咚的一声,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陈默感觉自己被那波纹撞了一下,胸口发紧。陈曦的手指攥住了柜台边缘,指节泛白。陈晨在后面轻轻啊了一声,又捂住了嘴。 方若兰把复印件轻轻放回柜台上,指尖按在"李小曼"三个字上面,按了很久,指甲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粉色。"她比我小三岁,从小话就少,干什么都闷在心里。后来她认识了你爸,两个人好了大概半年多。我见过陈建国几回,话不多,但人实诚,对小曼是真心的。" 方若兰停了停,手从纸面上收回来,交叉着搁在膝头。她的目光落在柜台面上的某一点上,没有焦点,像是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后来出了事。小曼的身子出了事,她没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只知道有一天她回来把门反锁了,我在外面敲了三个钟头她也不开。第二天她开门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什么都不说,只让我帮她收拾东西。" "她去了哪里?"陈默的声音发哑。 方若兰摇了摇头。"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晚上留了张条,就写'姐,我走了,别找我'。从此再没有过消息。"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毛衣的布料在指间被揉成一团又松开。"我等了十年,什么消息都没有。然后我离了婚,迁了户口,搬到这里来。我把她的名字从户口本上销了,销了之后就好像她真的没来过这世上一样。" 陈默看着方若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那层水光终于掉下来了。一滴泪从右眼滑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指尖湿漉漉的。"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本来是打算一辈子不开口的。你爸都没说,我更不能说。可她是我妹妹啊,我怎么能当她没存在过?" 陈晨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方若兰抽了一张按住眼角,纸巾湿了一小片,她捏在手里团了团,攥成一个小小的纸球。 "那疗养院的女孩……"陈曦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方若兰的肩胛骨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陈曦,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在台灯光底下显得很深。"那孩子跟小曼没关系。"她说,"那孩子是我自己收养的。我找不到小曼,可我总得把心里的东西放在一个什么地方。" 陈默站在柜台前面,整个人像被抽了根骨头似的,腿发软。他把手撑在柜台面上,木头表面的漆被磨得光滑极了,掌心贴上去是凉的。他看着方若兰湿红的眼眶和那团攥在手心里的纸巾,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李小曼是方若兰的妹妹。失踪了四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父亲二十三岁的时候爱上她,然后她出了事,然后她走了,然后父亲请了三天假回来说话少了,然后父亲遇见了母亲结了婚生了他,一辈子没再提过那个名字。只是临死前把它写下来,连同"对不起"三个字。 那三天里父亲去找过她吗?找到了吗?或者根本没找到? 方若兰站起身来,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层抽出一本相册,薄薄的,深褐色封皮。她翻开来,在第一页停住了,然后把相册转过来面朝陈默。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姑娘站在老亭子前面,一个扎马尾辫穿碎花裙,一个齐耳短发着素色衬衫。扎马尾辫的那个眉眼弯弯笑着,齐耳短发那个偏着头看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陈默认出了扎马尾辫的那个。人民公园、琉璃瓦亭子、凤凰相机对准的那张脸。她旁边那个人就是方若兰,年轻了四十岁的方若兰,穿着那件素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圆形的小胸针。那个胸针上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饼干盒里那张一寸小照,方若兰那张赠予"老友"的旧照片,那枚看不清图案的胸针,现在清清楚楚地印在了这张合影里。梅花。 陈默的手指隔着玻璃纸按在那枚胸针上面,触感光滑而冰凉。他抬起头看着方若兰,对方正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微微弯起了一道浅浅的弧度,像是看见他在看那枚胸针的时候,想起了一些很远的事。 "这张照片,"陈默说,"您能不能借我复印一张?" 方若兰点了点头,把相册从玻璃纸底下抽出来,那张合影连同后面几页一起滑落出来。陈默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凉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绵纸。他缩回手,把那页照片小心地抽出来,平放在柜台上。台灯光落在那两张年轻的脸庞上,左边那张笑靥如花,右边那张含笑望着她。 书店里的铜铃又响了一下,门被风带开了一条缝,裹着桐叶气味的凉风钻进来,把柜台上那张复印件的一角吹得卷起来又落下去。陈默伸手摁住了纸角,掌心底下那些碳粉字迹隔着纸页微微凸起,李小曼三个字的位置上,他的拇指刚好按在了"曼"字最后一捺上面,像父亲当初写下它时一样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