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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父亲的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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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整块暖融融的亮。那本红壳字典合在抽屉里之后那道缝已经合拢了,木板之间的缝隙窄得几乎看不见,光从缝口滑过去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伸手在抽屉面板上又按了一下,确认它关好了,然后转身走出了小屋,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舌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道被轻轻合拢的折痕。 夏天来得悄无声息。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陈默每天从窗前路过的时候都能看见叶片在风里翻着面,把阳光从这一片翻到那一片,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数着光的分量。楼下那一大片浓荫从早到晚都在慢慢地移动着位置,从墙根移到路中间再移到另一侧墙根,一整天走完一个完整的弧,第二天又重新开始,谁也看不出来它每天都在重复同一个轨迹。 母亲织完那件浅米色的镂空背心之后把它叠好收进了衣柜里。陈默有一次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她正弯腰把那件背心放进去,叠口压得平平整整的,搁在了一叠其他织物的上面。她直起身来的时候偏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他,没有把柜门关上,只是侧了侧身让他能看到衣柜里面那件叠好的背心。浅米色的织面在衣柜的阴影里显得比在日光下暗了一些,可那些镂空的花纹依然清清楚楚的,一个个小孔排成整齐的行列,像被仔细规划过的光路。 "这件是织给谁的?"他问。 母亲把柜门轻轻关上了,转过身来说:"给自己。"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尾音是微微往上翘的,像一根被轻轻提了一下又放回去的线头。她说完就从他身边走过往客厅去了,拖鞋踩着地板的沙沙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截又停了。 六月中旬的时候陈曦打了个电话回来,说方若兰书店旁边的巷子口新开了一家卖凉粉的小店,生意挺好的,她周末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陈默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说那夏天到了是适合吃凉粉,陈曦在那头笑了笑,又说方晓云最近在学认一些简单的字,方若兰每天教她三个字,她把三个字写在纸上贴在柜台边上,一天下来能记住两个,第二天早上忘了又得重新认。陈默听着她说这些细碎的事,觉得那些事像夏天被风翻动的叶片一样,都在慢慢地、安稳地移动着。 七月初陈晨又回来了一趟,这回她没拖行李箱,只背了一个帆布包,进门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只玻璃罐子搁在餐桌上,里面装着自己腌的酸梅。她说学校的梅子树今年结得特别好,她跟室友摘了一大篮回来洗洗泡了,泡了两周开罐尝了尝味道还可以就带回来给家里尝尝。母亲打开罐子闻了闻,酸梅的香气从罐口涌出来,带着糖渍过后那种甜丝丝的底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冽。母亲拿筷子夹了一颗尝了尝,嚼了两下说"酸了点,再放放就甜了",然后把罐子收进了冰箱里。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在灯底下吃晚饭。窗外的暮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又变成带橘色边的深蓝,对面楼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把窗玻璃上映着的餐桌上的碗碟轮廓也一并照亮了。酸梅在冰箱里冷着,还没有端上桌,但偶尔空气里还能闻到一丝从冰箱门缝里渗出来的酸甜气味,在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里像一根细线一样穿过来穿过去,位置越来越定了。 母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陈晨碗里,又夹了一块搁进陈默碗里,最后给自己夹了一小块搁在米饭上面慢慢嚼着。陈晨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了,抬头问了一句冰箱里那罐酸梅什么时候能开吃,母亲说再放个三四天味道就正了,陈晨说那她三天后再走,能赶得上吃。母亲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两道纹路弯了一下,在灯底下像是被慢慢折过去的纸边,折过去了就留在那儿了。 饭后陈默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他隔着水声听见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两句高两句低的,分不清是陈晨在说还是母亲在说,但那个调子是松的,像一根被松开之后自己找到了平衡的线,不再需要外力去撑着它了。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陈晨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一圈一圈地卷下来落在茶几上堆成一小堆橙色的卷边,她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母亲,另一半自己一瓣一瓣地掰着吃。母亲接过去没有立刻吃,搁在手心里看了看,橘瓣在灯底下泛着润润的光,边缘被窗外的夜色衬得格外清亮。 陈默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堆橘子皮的卷边一圈一圈地叠着,像被细心卷拢的小纸卷,边缘的橘色在灯下透着微微的亮。他伸手拿起一片橘子皮看了看,指尖按在卷边的弧度上,感觉到皮面上细密的油点被指腹压过去时微微的凸起。他把那片橘子皮搁回茶几上,搁在那一小堆卷边的顶端,像一个被轻轻放上去的句号,不重不轻地落在那儿了。 三天后陈晨走的时候那罐酸梅果然开吃了。陈默帮她拎着帆布包下楼,她走在前面一级一级地踩着台阶,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荫从头顶盖下来落在她肩上把她半张脸笼在深色的影里。她说了一句"秋天再回来",说完就从影里走出去了,日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眯了眯眼睛,然后又笑起来,朝陈默摆了摆手就转身走了。她的帆布包随着步伐在身后轻轻晃着,包口露出半截玻璃罐的边沿,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了。 陈默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直到她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他才转身上楼。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尽头那扇被光斜照着的窗户,窗台上搁着一小盆薄荷,是母亲从厨房窗台上分出来的那棵,新叶子长出来了一圈,嫩绿嫩绿的,在午后安静的光里轻轻地伸展着,每一片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进去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关着,只有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斜斜的亮痕。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上。她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两道弯弧还浅浅地挂着,像一根被折过去之后没有再弹回来的纸边,就留在那儿了。 "走了?"她问。 "走了。"陈默在玄关换了鞋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隔着半个身位。窗外的光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在地板上分成了两片,一片落在他脚边,一片落在母亲脚边,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影子。"她说秋天再回来。" 母亲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窗外。楼下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得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静下来,像一阵被翻过又合拢的书页,沙沙的余音还在空气里低低地盘旋。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跟窗玻璃说话:"秋天回来的时候酸梅就泡透了,比现在更甜。" 陈默坐在旁边没有接话,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日头已经从午后的位置偏西了一些,从斜斜的变成了更斜的,在窗台上拖了一道细长的光,一直延伸到他脚边才停下来。他在那片光里坐了一会儿,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窗台上那盆新分出来的薄荷,茶几角落那两片落了灰的折纸,楼道尽头那扇被光斜照着的窗户,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待着,像一叠被慢慢对齐的纸,边角都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不需要再用力去压平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进厨房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流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灌满杯子之后他关上水龙头,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楼下那棵老槐树的荫正在往另一侧慢慢地移过去,像一只稳妥的手在调整着什么,一点也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