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比预想中快了一些。陈默注意到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青色的细点过了几天就变成了嫩芽,嫩芽又过了几天舒展开来成了小小的叶片,薄薄的、几乎透光的绿,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什么刚醒过来的东西在试着伸懒腰。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片一天比一天舒展,从蜷着的细条变成张开的巴掌,颜色也从嫩黄绿渐渐转深,像被日光一天一天地浸透了。 母亲把那件灰蓝色背心织好送走之后,又从篮子里拿出了一团浅米色的毛线。竹针重新在她手里咔哒咔哒地响起来,针脚比之前那件略松一些,织面也更软更薄。陈默有一天晚上从客厅经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她已经织了挺长一截了,织面上是简单的镂空花纹,一排一排的小孔在灯下透过去像被疏疏落落地点上去的亮星。他没问是织给谁的,母亲也没说,竹针在她手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春天本身的节奏。 有一天傍晚他接到了方若兰的电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尾音是稳的,像一根被拉直的线头终于找到了安放的位置。她说方晓云最近挺好的,穿着那件灰蓝色背心在门口看老榕树发新芽,每天数枝头上多出来了几片叶子,数完就回柜台后面折纸鹤,新折的纸鹤颜色淡得很,全是浅绿和嫩黄色的,像把春天从窗外一张一张地折进来了。 陈默握着电话听完,说"那就好"。方若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你妈上次带来的桂花酒,我留了一点没喝完,剩下的跟晓云分着尝了,她舔了舔杯沿说好甜。"说完她笑了一声,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被电流滤得有些轻,可那个笑是真的,嘴角弯上去的那个弧度隔着电话也听得出来。陈默也笑了,电话挂断之后他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又站了一会儿,窗外老槐树的新叶子在晚风里翻着面,露出一层浅绿色的底,在暮色里像被反复翻动的书页。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陈晨回来了一趟。她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冬天的时候利落了几分。她把行李箱搁在墙角,换鞋的时候弯腰解鞋带,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才松开,然后直起腰来叫了声妈,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汤汁,说了句"洗手吃饭"。陈晨走过去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伸手从案板边上捏了一块胡萝卜送进嘴里嚼了,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饭桌上比平时多添了一双筷子。陈默坐在她对面,看着陈晨低头扒饭的样子,筷子夹菜的频率跟以前一样快,嘴里嚼着东西还不忘含含糊糊地说一句"学校的饭不好吃"。他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的事,偶尔抬头回应两句,窗外的暮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餐桌边沿,把那碟清炒菜心的绿色照得鲜亮。母亲坐在桌角,手里端着碗慢慢地喝着汤,目光从陈晨脸上移到陈默脸上,又从陈默脸上移到窗外那排刚亮起来的灯上,目光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搁在碗沿上,安安静静的。 饭后陈默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他听见客厅里传来陈晨和母亲说话的声音,两句高两句低的,隔着水声听不太真切,可那个调子是松的,像被拆开重新绕过的线团,每一圈都归到了它该待的地方,不再有纠缠和打结了。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和陈晨并肩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停,陈晨伸手指了指照片上某个角落,母亲低头凑近了看了看,嘴角弯着。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痕。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画面,觉得那道亮痕弯弯曲曲地伸过来最后停在了沙发脚下,像一条被慢慢引过来的线,越走越稳,越走越直,哪里都没有断过。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画面才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陈晨正翻到相册中间的一页,那张照片上是一棵很大的树,树底下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因为照片拍得久了,面孔都有些化开了,分辨不出谁是谁。母亲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指腹按在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上面,停了一瞬就收回了,没有说什么。陈晨看了看那个位置,也没有追问,又翻了一页。 相册翻到后面的时候大部分照片已经泛黄起皱了,有几张的边角甚至翘起来卷了边。陈晨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很久,那页上只有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扇木门前面,穿着素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圆形的胸针,胸针的图案被缩得太小看不清楚了,可她脸上那个浅浅的笑容隔着这么多年还是清清楚楚的。陈晨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张照片说了一句"跟方老师年轻的时候好像"。母亲坐在旁边,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她妹妹。" 那个夜晚比平时安静了一些,又好像比平时满了一些。窗外偶尔有风穿过老槐树新叶子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什么很小很小的东西在不断地被翻开又合上。陈默靠在沙发靠背上,没有去看她们手里那本相册,只是听着翻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停顿下来的沉默,那些沉默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不必再说了。他想起父亲生前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红壳字典的样子,拇指按在缺口边缘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沉默,安静得像整间屋子里只有那一页纸和那只手存在。现在那本字典还合在抽屉里,这本相册摊开在母亲和陈晨的膝盖上,翻过去的页角被慢慢抚平,被合拢的纸页重新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地收拢到封底下面,像一条被慢慢编进去的线,最终收在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上。 他靠着沙发靠背坐了一会儿,听着翻页的声音从急到缓,再到最后一声纸页被合拢时发出的轻响。母亲把相册合上搁在膝盖上,手掌在封面上压了压,像在确认每一页都已经妥帖地落在了它们该在的位置。陈晨伸手把相册接过去,站起来搁回了书架中层原来的地方,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捋了一下才收回来。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地板上,交叠的部分很深,分不太清谁的影子叠在了谁的上面。陈默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回来,看见陈晨正在窗边站着,从窗帘缝隙往外看,路灯的光穿过老槐树新叶子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影子,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微抿着。 "树都长出新叶子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跟窗玻璃说话。 母亲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双手搁在合拢的相册封面上,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亮痕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每年春天都长。长出来之后夏天就密密匝匝的,把整条巷子都遮了。" 陈晨从窗边转过身来,笑了笑说:"那等夏天到了,咱们再去柳巷那边看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松的,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安排好了的事,笃定而自然。母亲没有立刻接话,但嘴角那道弯弧还在那里,浅浅的,稳当的,像一根被放平之后就不再需要被拉紧的线。陈默端着那杯水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水杯搁在膝盖上,指尖搭在杯沿上,温水的温度隔着瓷壁透过来,暖着他指腹那一小片皮肤。 三个人在灯底下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起身。窗外偶尔有一阵风穿过老槐树新叶子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什么极轻的东西被反复地翻开又合上。对面楼的灯又灭了几盏,剩下的那些在夜色里浮着暖黄的光点,像被按在深色背景上的图钉,稀稀疏疏的,可每一个都有它自己的位置。母亲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不早了,都洗洗睡吧",然后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了。拖鞋踩着地板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到了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头来看了客厅一眼。她的目光在陈默和陈晨身上依次落了一下,没有多停留,然后她推门进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像之前每一个晚上一样,不重不轻的。 陈晨伸了个懒腰,胳膊往上抻的时候肩膀的骨头咔嗒响了一声。她站起来往自己那屋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跟以前一样不重不轻的,像小时候她做了什么决定之后跑过来碰他一下表示"我定了"的手势。陈默听见她房间的门合上了,然后客厅里就只剩了他一个人。他把水杯里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站起来把杯子送进厨房洗了,搁回碗柜里。回来的时候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下,老槐树的叶子在路灯的光里翻着面,露出底下浅绿色的底,一下一下的,像在慢慢地翻着什么看不见的字页。他看了几眼之后拉上了窗帘,走回自己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