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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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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点多,陈晨走了。陈默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拖着一只帆布行李箱上了去省城的大巴,箱子拉杆上还绑着他从相机盒里拆下来的那截防震海绵。大巴起步的时候陈晨把车窗摇下来,半张脸探出来冲他摆了摆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抬手拨开,嘴唇动了动,隔着玻璃听不见,但口型像是说"等我消息"。 陈默站在路边看着大巴拐过街角,尾灯闪了两下就不见了。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梧桐叶子在地上打旋,其中一片贴在他裤腿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松开,叶子翻了个个儿飘走了。他往家走的时候脚步很慢,鞋底蹭着路面那些细细的沙砾,嚓啦嚓啦的,节奏让他想起父亲从前那把旧剃须刀转起来的声音,也是这样的,嗡嗡的,带着点钝。 回到家,客厅空着。母亲那屋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透光,应该是在午睡。陈默没打扰她,轻手轻脚进了自己屋,把门带上,坐在床沿上看窗外。太阳偏西了,光从窗框左上角斜进来,在书桌上拉出一道梯形的亮块,亮块里头那些细小的尘埃浮着,慢悠悠地上下飘,像浸在水里似的。 他伸手摸出上衣口袋里那封遗书,已经折得边角发毛了,折痕处那层纸浆都快磨透了。他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其实不用看,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父亲写"李小曼"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停顿了几次从墨迹的深浅能看出来,"李"字第三横起笔重收笔轻,"小"字两个点之间有一丝极细的牵丝,"曼"字最后一捺拖出去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道光块从书桌滑到了地板上,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父亲的笔迹他太熟了。从小到大,家长签名、成绩单回执、请假条,全是父亲一支笔一支手写出来的。父亲写"陈"字左耳旁那一竖总带个小勾,写"默"字右边"犬"那一撇从来不出头。可这封遗书上父亲连自己的姓都没写,开头只有"吾妻及子女",落款只有一个"老陈"两个字的简笔签名。他刻意避开了自己的全名,好像在最后那几天里,连写下自己完整的名字都让他觉得烫手。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陈默正把遗书重新叠好。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座机,听筒拿起来贴在耳边,那头的呼吸声先传过来,急的,带着点儿喘。"哥。"是陈晨的声音,背景里有车喇叭响和风声,她应该在出租车上,"我上车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到学校。相机在我包里,我抱着的,你放心。" "嗯。"陈默应了一声,喉咙里那团东西还没完全化开,"到了给我消息。" "哥。"陈晨又叫了他一声,声音矮下去半截,像是把嘴贴近了听筒,"你说那卷胶卷里,要是真有那个女人的照片,咱们怎么办?" 陈默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一下,塑料壳的边缘硌着指关节。"先冲出来看看再说。" "我是说,万一她跟爸的关系……那种关系,咱们还要查吗?妈知道了怎么办?" 电话里有几秒钟的沉默。陈默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回响,粗的,重的。他想了一下,说:"爸写遗书的时候谁都不告诉,偏偏写那个名字。他把这事带到坟里去了,可他把名字留下来了。留下来了就是想让咱们知道,他不说,是他说不出口。" 陈晨没接话。电话那头只有出租车的引擎声闷闷地转着,偶尔一声喇叭从远处飘过来。"我知道了。"她最后说,声音轻了,"我到了打给你。" 挂了电话,陈默把听筒搁回去,坐在床边半晌没动。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层,橘红色变成了紫灰色,楼下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过后,葱花的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了。他鼻子动了动,闻到那股葱香味里夹着一丝焦边儿的糊味,火候大了。父亲以前炒菜也爱开大火,他说大火炒出来的菜有锅气,可十回有八回糊底,母亲在边上看着不说话,就是每次刷锅的时候多刷两遍。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陈默去了趟客厅,把电视柜底下那只旧铁皮饼干盒拖出来。盒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种圆形的,盖子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老虎,漆剥得只剩下半个虎脸了。他掀开盖子,里面放着些零星的东西:父亲的一枚旧工牌,塑料壳裂了两道纹,里面的照片泛黄起泡了;几张粮票,一九七几年的,票面印着"叁市斤"的字样;还有一小沓信纸,抬头印着"红星机械厂"的红字,下面空白处潦草地写了几行数字,像是记的什么账目。 陈默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排在地板上,最后在盒底摸到一个硬纸片,粘在盒底铁皮上了,他抠了半天才抠下来。是张一寸的黑白小照,边角剪成了花边,那种老照相馆常用的齿纹剪刀裁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眉眼温顺,嘴角微微向上弯着,穿一件浅色碎花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圆形胸针,针面上有什么图案看不太清了。照片背面有钢笔字,墨水褪成淡蓝色了,写着"赠老友惠存",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陈默捏着这张小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拇指肚在照片表面轻轻蹭过,那些微凸的银盐颗粒在指腹下有极细微的触感,粗糙的,密密的。他试图把这张脸跟今天早上保安老头儿描述的那个"好看的女人"对上,可他没法确定。这张照片太小了,太模糊了,而且她太年轻了,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二十三岁的父亲如果把这张照片藏在饼干盒最底下,那他至少留着它四十年了。 他把照片小心地夹进遗书里,两张纸叠在一起,那个女人的脸贴着"李小曼"三个字,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纸页。陈默把这对叠着的纸放进抽屉最里层,抽屉推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木板碰着木板,咚地一下。 第二天早饭后没多久,陈默又去了红星家属区。这回他找到了胖叔。胖叔住在家属区最里头那栋楼的四楼,陈默是在楼下棋牌室里堵着他的。所谓的棋牌室就是一楼一户人家把客厅改的,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塑料门帘,掀开来先是被一股浓重的二手烟呛得偏了偏头。屋里光线暗,只有一盏吊灯挂着,灯泡上积了厚厚的油垢,光透出来都是发黄的。三张折叠桌摆着,两桌麻将稀里哗啦地响着,牌面碰在一起的脆声和几个老头儿的叫嚷混在一处,热气腾腾的。 陈默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墙角那张桌前坐着一个格外敦实的人,后背宽得像堵墙,脖子几乎看不见,脑袋直接搁在肩膀上。那应该就是胖叔了,跟父亲的老照片里那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比照,身形膨胀了两倍不止,脸盘子上的肉坠下来把五官挤得小了一圈。他正摸牌,手指粗短,指甲剪得秃秃的,摸到一张牌在指尖碾了碾,然后啪地往桌上一拍。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等着他打完那一把。胖叔眼皮子抬了一下,浑浊的眼珠从牌面上移过来,在他脸上扫了一扫,又收回去了。"老陈家的?"他嗓门倒不大,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 "叔,是我,陈默。"陈默弯了弯腰,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又插回去,"我爸走了,有些事我想跟您打听打听。" 胖叔的手停了一拍。他把手里那张牌扣在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嘎吱一声。他旁边另外三个老头儿也停了手里的动作,视线齐刷刷地聚过来,又各自别开去,假装在看自己手里的牌。空气里那股烟味更浓了,陈默鼻腔发痒,忍住了没打喷嚏。 "你爸的事,"胖叔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拿打火机点着,火苗舔了一下烟头,嘶地一声,"你爸的事我知道一些,但不一定是你想知道的。" "您知道什么就说什么。"陈默拉了张塑料凳在他旁边坐下来,凳子面冰凉,隔着裤子那层布都透进来,"我爸年轻时候有个女的来找过他是吧?保安大爷跟我说了。您跟他一个车间的,您肯定见过。" 胖叔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黄浊浊地在灯底下散开。他盯着烟雾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陈默脸上。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显得有点发亮,水汽蒙蒙的。"小默啊,"他开口叫了陈默的小名,声音软了些,"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自己的事。我也就跟你提一嘴,那姑娘确实来过,好看,穿个白裙子,厂里好多人看见了都回头。你爸那阵子精神头不一样,天天挂着笑,干活的时候哼歌。" "她叫什么?"陈默往前倾了倾身,膝盖差点碰到桌沿。 胖叔摇了摇头,烟灰从烟头上掉下来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掸了掸。"叫什么不知道。你爸不介绍,人家也不说。就来了两三回吧,第三回之后你爸请了三天假,回来之后那姑娘再没出现过。" "我爸那三天去哪儿了?" 胖叔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摸了一张牌,看也不看就打了出去。"不知道。他回来之后谁问他都不说。后来过了大半年吧,你爸就跟你妈处上了。那之后就再没人提过那姑娘的事。"他把烟头在桌上摁灭了,又摸出一根点上,"小默啊,你爸走都走了,别翻了。有些事翻出来了,你妈脸上挂不住,你爸在底下也睡不安生。" 陈默坐在那张冰凉的塑料凳上,后腰抵着桌沿,桌子被碰得轻轻晃了一下,麻将牌哗啦响了几声。胖叔的视线已经回到牌面上了,另外三个老头儿也重新摸牌打牌,稀里哗啦的声音又响起来,烟雾越来越浓。陈默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张一寸小照片,在桌面上往胖叔那边推了推。"叔,您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胖叔低头看了一眼,拿着牌的手顿了顿。他把手里的牌放下,凑近看了看那张花边小照,眯着眼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照片推回来。"看不清,太小了。眉眼好像有点像,但那时候那姑娘是长头发吧……记不清了,三十多年了。" 他把照片推回来的时候,指头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陈默注意到胖叔的拇指按在照片那枚胸针的位置上,按了一下又抬起来。他没说话,重新抓起牌,嘴里的烟歪了歪,烟雾从嘴角漏出来。 陈默把照片收起来,塑料凳子推开,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蹭着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他朝胖叔点了点头,"叔,那我先走了。"胖叔头也没抬,嗯了一声,又摸了一张牌。 走出棋牌室,楼道里那股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灰尘气。陈默从四楼往下走的时候脚步很沉,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外面能看到家属区的院子,枯黄的草坪上晒着几床棉被,被面是那种老式的大红牡丹花,风把被角吹得扑扑响。他站在那扇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头那些碎片搅得更乱了。胖叔说看不清,可他的拇指在那个胸针上停了那一瞬间,那绝对不是无意识的。 他又往小仓库的方向走了几步,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小仓库门口那排平房静悄悄的,他掏出钥匙开了锁。这回他没翻那只木箱,而是蹲在地上把墙角那堆旧纸箱子一个一个掏出来看。第三只纸箱里塞着一堆旧杂志,全是《机械工人》和《无线电》的合订本,封面都发黄卷边了。他一本本抽出来翻,在最后一本《无线电》一九八二年第三期的封二夹层里,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是普通白纸,裁成了巴掌大小,折了三折。打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娟秀,跟父亲那些硬邦邦的笔画截然不同——"下周六下午,老地方,等你。"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陈默把纸条对着门口那束光翻来覆去地看,纸张已经脆了,折痕处有几道细碎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在纸面上蔓延。那行字的墨色均匀,笔迹圆润,写"老"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弯钩收得很轻,像是写着写着就笑了似的。他把纸条贴着照片和遗书一起收好,三样东西隔着两层纸叠在一起,在抽屉底层安安静静地躺着。 第三天下午,陈晨的电话来了。 电话响的时候陈默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他才摸出来,屏幕上显示着陈晨的名字,他拇指划了一下接起来放在耳边,那头先是一阵静默,然后陈晨的声音传过来,轻而急促:"哥,冲出来了。" 陈默攥着手机的手心发潮,他把晾衣杆靠在墙角,转身进了屋,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哗啦一声。"什么情况?" "一共三十六张,前面三十张都是厂里的照片,机器、厂房、集体照,没什么特殊的。最后六张……"陈晨停了一下,呼吸声在听筒里滚了滚,"是一个人。一个女的,拍的都是侧脸和背影,有几张糊了,可能手抖。还有一张,应该是她正面,但没对上焦,五官模糊的。" 陈默在床沿上坐下来,膝盖发软。"能看出长什么样吗?" "我拿扫描仪扫了,用学院的修复软件在处理。侧面那张已经差不多能看清了,眉眼挺好看的,鼻梁很高,扎了个马尾辫,穿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背景像是省城人民公园那个老亭子,亭子顶上的琉璃瓦能认出来。"陈晨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紧张的,又有点兴奋,"哥,你还记得爸以前床头柜里那本旧相册吗?第一页那张集体照后面贴着一张糖纸,蓝色的,上面有星星图案。" 陈默想了一下,有印象。那本相册他小时候翻过无数遍,第一页是父亲车间班组的集体照,后面那张糖纸贴得歪歪扭扭的,他问过父亲是什么,父亲含糊地说"捡的"。现在想想,二十三岁的父亲举着凤凰相机在人民公园拍了那些照片之后,又捡了一张糖纸贴在相册里,像在做一个没人看得懂的记号。 "那糖纸跟这个女人有关系?"他问。 "我不知道。"陈晨说,"但我把照片修复出来的图层叠在扫描的糖纸上比了一下,蓝色调性吻合,星星图案的间距跟糖纸上的一样。这糖纸可能就是包在那件连衣裙外面的……零食上的。" 陈默的喉咙发紧,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叶子黄了大半,有七八片打着旋儿地往地上落。有一片贴在了窗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照片你发给我看看。" "马上发。"陈晨顿了顿,"哥,还有一件事。我把修复后的侧脸照给我导师看了,他说照片里这个人的气质和脸型让他想起省城一个退休女教师,教美术的,姓方,叫方若兰。他在美协的一次活动上见过她,有印象。" 方若兰。陈默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陌生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块,冰凉硌人。他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不停地吹着,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枝干整棵树都微微朝一边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