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雪停的时候陈默站在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冷空气涌进来扑了他一脸,带着雪化之后泥土翻上来的那种湿润的土腥气。楼下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残雪,被风吹落一些碎碎地飘下来,在路灯底下闪着细细的亮光,像有人站在高处把一小把碎银撒了下来。 他关好窗转身的时候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沿搁着一把剪刀。她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搪瓷盆搁下来,从里面掏出几团毛线,灰蓝色的,一圈一圈地绕着,像被卷好的云。她坐在沙发上把毛线团理了理,从线头那头开始慢慢绕成新的一团,动作不紧不慢的,手指在毛线上来回穿梭着,把松散的线重新聚拢成紧密的圆。 陈默在另一头坐下来看着她绕线。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那团灰蓝色的毛线上,把绒面照出一层柔和的亮。母亲的手指在毛线上来回抚过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慢慢地被收拢起来,一圈一圈地叠着。 "这是织什么?"他问。 母亲没有抬头,手指继续绕着线。"织件背心,给方晓云的。薄的,天暖和了穿在衬衣外面。"她把绕好的一个线团搁在沙发上,又拿起下一个开始绕,"上次那件毛衣她穿了一个冬天,袖口都磨松了。这件不用袖子,省得磨。" 陈默坐在旁边看着她绕完了三个线团,又拿出一对竹针开始起针。竹针在她手里比毛衣针细一些,线在针上绕了几圈之后她开始织第一行,针尖穿过线环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哒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小而温存的节奏。她织得很慢,每一针都拉得匀称,线环在针上一个一个地排过去,像被妥帖地安放的小东西。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她手里的灰蓝色织物上,把刚织出来的那一小片针脚照得纹理分明。她织了几行就停下来看了看,指腹顺着织面捋过去,检查针脚的松紧,然后把织物翻了个面,开始织下一行。 陈默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竹针碰在一起的咔嗒声在空气中细细地响着,像某种微弱而持续的心跳。窗外的雪光混着路灯的光落在母亲花白的发顶上,把那层银丝照得发亮,她低着头织东西的样子跟很多年前他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给他们织毛衣,针脚也是这么密这么匀,几十年了没什么变化。那些毛衣后来一件一件地变小了,穿不下了,被她拆了重新织成新的,线在同一个位置上被反复穿过了很多次,可每一针都还是匀的,没有松懈过。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自己屋。书桌上的台灯开着,他坐下来拉开抽屉,最里层那只信封还在原来的位置,封口被重新压过的那道折痕齐整而干净。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推了回去。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对面楼的屋顶上覆着厚厚的一层白,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有个人影从对面楼的某扇窗前走过,被灯光拉长了印在窗帘上,又移开了。陈默看着那扇窗暗下去又亮起来,然后他收回目光,起身把书桌上的灯也关了,房间沉进夜色和雪光混在一起的安静里。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老槐树,枝丫上的残雪被风又吹落了一些,落在下面那片被雪覆满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融进那层白里去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枝丫上最后一小撮雪被风抖落下去,落在下面的雪面上连个声响都没有就消融了。他转过身来走出房间,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母亲已经把竹针和线团收起来了,沙发上的搪瓷盆不见了,茶几上只留着一只空茶杯,杯底还剩下浅浅的一层琥珀色茶汤,暖黄的光从杯底透过去映在茶几面上晕开一圈淡淡的亮。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雪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白,跟暖黄的灯光交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细线被并排放着,各走各的,可落在同一个平面上就显得格外安静。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早了些,窗外的光比前几天亮了许多,雪停了之后天反而放晴了,灰白的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透出底下那层浅蓝色的天。他拉开窗帘的时候楼下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零星的白,可那些白已经薄了许多,被早上的日光晒着正在慢慢消融,枝头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下面的地面上,在安静里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他洗漱完走到客厅的时候母亲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竹针在手里穿梭着,灰蓝色的织物比她昨天晚上收起来之前又长了一截,织面上针脚排列齐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绒绒的光。她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竹针没有停,说:"粥在锅里。" 陈默去厨房盛了粥端出来坐在餐桌边喝着。粥是小米的,稠稠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低头喝了几口之后抬头看见母亲侧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暖色里,竹针上的灰蓝色线在她指间被牵动着,一针一针地往前走。 "织了多少了?"他问。 母亲把织物拿起来展开看了看,用指尖量了一下长度,又放回腿上。"差不多一半了。再织两天就够。"她说着又开始织下一行,竹针在手指间绕过线头的时候极轻地擦过,发出那种细密的、重复的声响,像什么很小的东西在不断地被完成着。 陈默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洗了搁进碗柜里,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在母亲旁边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件半成品的背心。灰蓝色的线在竹针上排成了一道一道均匀的横纹,领口处收了两针形成了一个浅弧,被她用手掌压平了之后显出圆润的弧度来。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母亲也没有抬头,但她在织完这一行的间隙里偏了偏手,把织物往他的方向侧了一下,让他看更清楚些。 那天上午他去了一趟邮局。在柜台前填地址的时候他握着笔停顿了一下,写"省城柳巷17号"的时候"柳"字的竖钩他写得格外用力,几乎戳破了纸面。他把单子递进窗口的时候营业员接过去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就收进去了。 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织完了那行,把竹针和线团用一块布包了起来搁在沙发角落的篮子里。她正站在阳台上晾刚洗好的床单,白底蓝条纹的布料在她手里被抖开来哗地一声铺平了,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布面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面被风鼓满了又放下来的帆。陈默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阳台的光里被拉长了投在地板上,那头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亮,风把她的衣摆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她的手指牵住床单边缘把褶皱理平了,夹上夹子,又去拿下一件。 下午的时候陈曦打来电话,说她下周有空,问要不要一起过去看方晓云。陈默说好,又说母亲正在给方晓云织一件新背心,等她织好了带去。陈曦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说"那我等你们的消息",语气平平的,可尾音是往上翘的,像一段被轻轻提起来的线头。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枝丫上的残雪已经化了大半,剩下的一些碎块挂在树皮缝隙里被午后的太阳照得亮晶晶的,像被嵌进去的碎玉。他觉得天气比前几天暖了一点点,雪化的时候地面渗出来的湿气被风卷上来扑在脸上,不是那种扎人的冷了,是带着点润的凉,像春天在很远的地方已经抬脚开始往这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