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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苏念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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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默躺下来之后很久没睡着。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暗了,对面楼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两三扇窗还亮着,隔着夜色看过去像远远的星子浮在黑暗里。他侧躺着对着窗的方向,手搁在枕头边上,指腹上还残留着那只纸树叶边角的触感——淡淡的、硬挺的折痕弧度,像一张被折过的纸在记忆里留下的沟壑。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那点微弱的光,然后翻了个身平躺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在暗处几乎看不到了,跟墙面的底色融在了一起。他的呼吸平下来的时候听见隔壁母亲的房间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书页合上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已经变得极淡了,像一卷很薄的布被叠拢的声响。然后那间屋子的灯也灭了,窗缝底下最后那一道光收了,整间屋子都沉进了匀净的黑暗中。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睡着。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又沉下去——方晓云坐在窗边低头折纸的侧影,阳光从她后颈滑到桌面上的轨迹,那只淡棕色的纸树叶在她掌心里被托起来的光影。然后画面变了,他看见父亲蹲在巷口的路牙子上抽烟的那一幕又浮上来了,这回没有暮色,阳光从老榕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了满地碎光,父亲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肩头蹭了一块灰白灰。他抽完最后一口烟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然后转身看了那扇木门一眼。那一眼的目光跟以往在梦里看到的不一样——松了些,像什么东西被卸下来了,不再绷着了。他看完那一眼之后转回身,没有往巷口走,而是朝陈默站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隔着那几步的距离他看了陈默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浅的,可陈默看清楚了,那是一个轻轻的笑。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淡青变成了浅金,新的一天在窗外安静地亮起来了。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发现嘴角是弯着的,他自己知道,就没抬手去抹了。 秋深了之后他去省城的次数比夏天少了些,可每隔一两周还是会去一趟。那些纸鹤被方晓云越折越多,从柜台后面那只小竹篮换成了两只大竹篮,又换成了挂在楼上窗户前面的一长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转着,像一架被风推动的彩色风车。方若兰在柜台旁边放了一只玻璃罐子,专门装那些折得特别好的纸鹤,方晓云有时候会特意挑一只颜色合她心意的放进去,然后隔着玻璃看那只纸鹤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站着,翅膀挨着罐壁,像一只被收进了玻璃房子的小鸟。 母亲织的那件浅蓝色薄毛衣也织好了,陈默带去的时候方晓云正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她把薄毛衣接过去摸了摸,线比那件灰毛衣细密得多,织面薄薄的透光,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层被纺出来的淡蓝色水雾。她把它套在身上试了试,袖口正好卡在腕骨上方一点,领口松松地贴着锁骨,不大不小,像是照着某个尺寸织的。她低头看了看袖口的罗纹边,手指在那圈细密的针脚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默笑了。那个笑容跟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干干净净的底子还在,可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什么,像纸鹤的翅膀被风托起来的时候多了一点点向上的弧度,轻飘飘的,可那一点点就是多出来的。 方若兰从书架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方晓云肩膀上一条翘起来的线头捻掉了,指尖在织面上停了一瞬。她没说什么,可嘴角那抹笑在那里挂着,不深不浅的。陈默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们,窗外的阳光落在三只竹篮和一长串纸鹤上面,把那些彩纸的颜色照得鲜亮而柔和。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被同一只手慢慢拢起来了——散落在不同地方的东西被收拢到了同一个平面上,边角对齐了,压平了,不再有褶皱和毛边了。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秋天的叶子在风里落得差不多了,枝丫空出来一大片天空,露着底下通透的蓝,干干净净的,像被洗过一样。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秋天午后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在他脸上,凉而干燥,带着落叶和旧木头的气味。方晓云在柜台后面晃着腿,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薄毛衣在光里泛着柔和的绒光,她低头从玻璃罐子里拣出一只黄色的纸鹤,对着光转了转,然后把它重新放回去,手指在罐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叔叔,"她偏过头来喊他,声音里头含着笑,"毛衣穿着好舒服。" 陈默从窗边转过身来,看着她坐在高凳上晃着两条腿的样子,那件浅蓝色薄毛衣在她身上服服帖帖的,领口松垮垮地堆在锁骨上面,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腕骨。他点了点头,说:"我妈妈听到你这么说,会高兴的。" 方晓云低头又摸了摸袖口的罗纹边,嘴角翘着,没再说话。她伸手从柜台面上拿了一张新的彩纸,淡粉色的,开始折新的纸鹤。折痕在她指腹底下被压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纹路,她折得很慢,可每一道都压得很实,纸面在她掌心里翻过去又翻回来,几次之后一只纸鹤的翅膀张开了一半。 方若兰从书架后面端了一杯茶出来搁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茶叶在水面舒展开来,浅绿色的叶片在澄黄的茶汤里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你妈喜欢那本书吗?"她问。 陈默想了想,说:"她翻了翻,说照片里的柳巷以前的样子很好看。那两排柳树她看了好一会儿。" 方若兰点了点头,端着另一杯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枝丫空出来的蓝天上。她看了一会儿才说:"那两排柳树,我跟小曼小时候经常从底下走过去。夏天的时候柳条垂下来拖到肩膀上面,走过去的时候得用手拨开,像掀起帘子一样。" 她说完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搁在柜台上,指腹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陈默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的那一圈动作,力道轻而均匀,像在完成一个做了很多次的动作。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旁边的方晓云安静地折着纸鹤,纸面被翻折的沙沙声细细地响着,像风翻过书页的声音。 离开书店的时候方晓云从高凳上跳下来走到门口送他,站在门框里面冲他摆了摆手,新毛衣的浅蓝色袖口从她手腕上方微微露出来,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天空。陈默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他沿着柳巷往外走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有几片叶子贴着他的裤腿跟着他走了几步才被风卷开。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玻璃门还开着半扇,方晓云已经回到柜台后面去了,透过玻璃他能看见那件浅蓝色的毛衣在柜台上方露出的一小截颜色,在午后的光里亮着,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蝴蝶的翅膀尖。 后来的日子里那件浅蓝薄毛衣在方晓云身上越来越常见了。她穿着它坐在柜台后面折纸鹤、坐在楼上窗户前面看落叶、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伸手去够老榕树垂下来最低的那根须根。陈默再去的时候看见毛衣袖口的针脚被磨得有些松了,细密的罗纹边起了一层薄薄的绒毛,像被穿了很多很多次的样子。方若兰有时候会在晚上把毛衣收回来用软刷子刷掉沾上的碎纸屑和灰尘,第二天早上再给方晓云穿上。 秋天彻底走到尽头的时候柳巷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枝丫上还挂着零星的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陈默有一次路过的时候站在巷口看了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面伸展开的样子,像一张被墨线细细描过的工笔画,每一根枝干的走向都清清楚楚的。那两排柳树早就没了,可柳巷的名字还在,巷口的老榕树还在,书店门口挂着的铜铃还在风里叮铃地响着。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东西即便变了模样也还是在的,枝丫光秃了,可明年春天还会再长出叶子来。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心里头那些被理清的东西也被安放在了刚刚好的位置上,像纸鹤被一只一只地按颜色排好,翅膀挨着翅膀,整整齐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