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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远远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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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的叶子从深绿开始泛黄,是秋天真正的第一个信号。陈默注意到第一片黄叶飘下来的时候正站在窗前喝一杯温茶,那片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来,在半空中翻了几转才落在地上,叶尖朝下,像一枚被轻轻放平的印章。他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落定之后躺在水泥地上的样子,边缘微微卷起来,叶脉的纹路在午后的光里清晰得像一条缩小的河流支脉。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了,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那个周末他去了省城。大巴到站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候车大厅的玻璃顶棚筛下来落在人们的肩膀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沿着柳巷走进去的时候巷口那棵老榕树的须根在秋风里微微晃着,有几片黄叶夹在那些垂下来的根须之间,像被什么人随手别上去的。书店的门开着半扇,铜铃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垂着,没响。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铜铃叮铃了一声,清脆而短促,像一滴水珠落在瓷面上。 方若兰从书架深处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一幅水彩画。她看见陈默就笑了一下,那笑意已经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含着试探和防备了,就是单纯的笑,嘴角弯上去,眼角的纹路聚拢起来堆成细细的弧。"来了?晓云在楼上。" 陈默点了点头,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下。他看见柜台后面那摞彩纸已经换了一批新的了,颜色更柔和了些,有淡紫、浅粉、薄荷绿,整整齐齐地码在那一摞上面。旁边搁着一只小竹篮,里面堆着已经折好的纸鹤,数不清多少只,红橙黄绿紫的都有,挤挤挨挨地窝在篮子里,像一窝五彩的鸟崽挤在一块取暖。他伸手轻轻拨了拨最上面那只淡紫色的纸鹤,纸面在他指尖底下微微回弹了一下,折痕硬挺。 "她折了这么多?"他问。 方若兰把书搁在柜台上,理了理衣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篮子纸鹤。"这是这个月的。上个月那些都串起来了,挂在楼上窗户前面,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转。"她说着往楼上偏了偏头,"上去吧。" 陈默沿着窄窄的木质楼梯往上走,楼梯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每一级台阶都发出自己独特的声响,有高有低,像一首被走出来的曲子。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已经听见楼上传来细细的哼歌声,调子含含糊糊的,不成句,可听着是轻快的。他走到二楼门口的时候看见方晓云正坐在窗户前面的一张小桌前,背对着他,面前摊着一张薄荷绿的彩纸,她低着头正在折,手指灵巧地翻着纸角,那截露出来的后颈在窗外的光里白白的,细细的。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帘边角拂过她肩膀的时候她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把窗帘拨开了。 她听见楼梯木板响动的时候偏过头来,看见是他就笑了。那笑容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干干净净的,带着孩子气的舒展。她叫了声"叔叔",然后低头继续折手里的纸鹤了。陈默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见她面前的桌面上散着几片剪好的彩纸碎角,边角都被剪得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一只小碟子里。她折好那只薄荷绿的纸鹤之后托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然后把它搁进旁边一只已经装了半篮纸鹤的竹篮里,跟那些五颜六色的纸鹤挤在一起。 "叔叔看。"她把那只薄荷绿的纸鹤拿起来又递给陈默,翅膀微微张着,折痕笔直而利落。陈默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纸面的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铅笔印子。他把纸鹤还给她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凉的,带着纸张折过之后那种微微的干燥。 方若兰端着两杯茶上来了,一杯搁在陈默面前,一杯搁在方晓云手边。她也在窗边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排老房子的屋顶上。阳光从瓦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斑斑驳驳的。 "毛衣穿了一冬天,"方若兰说,杯子搁在膝盖上暖着手,"袖口都磨起球了,她还是不肯脱。后来天气实在太热了,我劝了三天才换下来。"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方晓云,女孩正低头把新折好的纸鹤跟篮子里的排在一起,脑袋微微歪着,睫毛在光里投下一排细细的影子。"她跟我说,毛衣是叔叔的妈妈织的,要留着。" 陈默坐在那儿,掌心里那只茶杯的温度透过来暖着他的指腹。他看着方晓云低头摆弄纸鹤的侧影,那些纸鹤在她指间一只一只地排好了,她把它们按照颜色从浅到深地排列着,动作认真而专注,像在做一件顶顶要紧的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上,把她那一小撮头发照成了暖融融的栗色。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踏踏实实的,不轻不重地落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上,像一只纸鹤被折完了之后搁进篮子里,翅膀靠着旁边那一只,稳稳当当的,什么也不必再添了。 他在楼上坐了将近一个钟头。方晓云折完了那只薄荷绿的纸鹤之后又拿了一张淡紫色的,手指翻着纸角,折痕在她指腹底下慢慢成型,一折一压,一翻一平,动作不快但很稳。陈默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嘴,刚好入口的温度。 方若兰后来下楼去招呼店里来的客人了,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节一节地低下去,然后一楼传来铜铃叮铃的声响和方若兰低低的说话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变得模糊而柔和。方晓云折完那只淡紫色纸鹤之后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阳光在窗帘的褶皱之间跳跃着,一会儿落在她手背上,一会儿滑到桌面上。 "叔叔,"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种糯糯的、含着一点儿含混的腔调,可字比第一次见面时清楚了许多,"妈妈昨天说,秋天来了,树叶会掉。"她说着偏过头看着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着,有几片飘到了窗台上停住了。"叔叔喜欢树叶吗?" 陈默想了想,说:"喜欢。每种叶子颜色都不一样,掉下来的时候转的圈也不一样。" 方晓云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让她满意了。她低头从那一摞彩纸里抽出一张淡棕色的纸,放在桌面上铺平了,然后开始折。陈默看着她的手在那张淡棕色的纸上来回翻折,折出来的形状跟纸鹤不太一样,翅膀更宽一些,身体更圆一些。她折好之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给他。 那是一只树叶形状的折纸,淡棕色的纸面在光里透出薄薄的一层暖意,边缘被折成了波浪的弧度,叶脉的位置被她用指甲轻轻压了两道线,像真的叶脉一样微微凸起。陈默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看着,那只纸树叶在他掌心里躺着,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他的拇指在叶脉那道凸起上轻轻蹭了一下,觉得那一道浅浅的凸起像一道被他找到了的小路。 "叔叔带回去。"方晓云说,"给妈妈。"她说的"妈妈"是指李秀兰。 陈默把那只纸树叶小心地收进口袋里,跟手机并排放着。他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方晓云没再说话,低头又拿了一张淡棕色的纸,开始折第二片叶子。陈默坐在旁边看着她折,阳光从窗外滑进来落在他腿上,暖洋洋的一小块,像被谁剪了一块光搁在那儿了。 下楼的时候方若兰正站在柜台后面包一本书,牛皮纸在她手里翻了几下折成方方正正的形状,边角被她压得平展展的。她看见陈默下来就把包好的书搁在柜台上推过来。"这本你带回去给你妈看。"书皮用牛皮纸裹着,看不清书名,可大小跟那本《省城旧巷》差不多,掂在手里也是旧书那种微微发涩的分量。"她上次说想看那本书里提到的那条巷子旁边的老照片,我翻了翻相册找到了几张,夹在里面了。" 陈默接过书道了谢,把书也收进包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若兰站在柜台后面,窗外的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她没说什么,只是抬了一下手,动作很轻,像风把窗帘掀起来又放下那样轻。陈默也抬了一下手,然后推门出去了,铜铃在他身后叮铃地响了一声。 回程的大巴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只纸树叶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淡棕色的纸面在车厢的日光灯下显得比在阳光下暗了些,可那两道被指甲压出来的叶脉纹路还是清清楚楚的,微微凸起,像一张缩小了的真实树叶。他把纸树叶重新小心地放回口袋里,靠着窗闭上了眼睛。大巴晃着晃着,窗外的田野和房子在暮色里往后滑,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听见开门的声音偏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攥着一件刚取下来的衬衫。"回来了?" 陈默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去。他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纸树叶,放在茶几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方晓云折的,让我带给您。" 李秀兰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只纸树叶。她没拿起来,只是俯着身看了一会儿,嘴角那两道纹路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在那两道叶脉纹路上轻轻蹭了一下。"折得真好。"她说,声音平平的,可尾音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又弹回来。她把纸树叶小心地搁在茶几靠里的角落里,搁在那只瓷茶杯旁边,然后转身回阳台继续收衣服了。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走回阳台的背影,她把另一件衬衫从衣杆上取下来抖了抖叠好了搭在手臂上,然后又去取下一件。动作跟往常一样利落,不紧不慢的。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茶几角落里那只纸树叶,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淡棕色的纸面在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个很小很轻的记号,留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