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默的梦里又出现了那条巷子。还是老榕树的须根垂在暮色里晃晃荡荡的,还是那扇木门,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锈。父亲蹲在路牙子上抽烟,脚底下一圈烟头散着,有的还在冒细细的青烟,有的已经被他踩灭了,烟嘴扁扁地贴着砖缝。陈默站在巷子另一头看着父亲,想走过去,脚还是钉在地上动不了。 可这回不一样了。父亲抽完最后一根烟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之后,他转过头来看了陈默一眼。就那么一眼,隔着暮色和十几步远的距离,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父亲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极浅极浅的,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之后还没来得及形成波纹就平了。他什么都没说,转回头朝巷口走去了,步子跟上次梦里一样稳,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融进了那团灰黄的暮光里。可那一眼留下来的温度还在,像一根熄灭的烟头上最后那点红亮,灭之前闪了一下就没了,可那一下是暖的。 陈默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清冷的淡青色变成了暖融融的浅金色。他躺了一会儿没急着起,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在晨光里显得浅了许多,几乎跟墙面的底色融在一起了,分不太清了。他翻了个身,枕头上的棉布气味里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干爽而清淡。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嘴角是微微弯着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摸了一下才放下。 出了房间之后他看见母亲已经在厨房了,正站在灶台前用漏勺捞煮好的鸡蛋,白瓷碗里搁着两个剥了壳的,蛋白光洁细嫩,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润润的亮。她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把第三个鸡蛋也从锅里捞出来搁进凉水里浸了一下再拿起来剥壳,动作利落又稳当。"今天吃鸡蛋,配粥。" 陈默应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来。粥已经盛好了搁在他惯常坐的那个位置前面,米粒熬得稠稠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在光里像一层透明的膜。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热绵软,从喉咙滑进胃里的时候整个人都跟着暖了一层。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自己那个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壳碎了几道缝,她低着头慢慢剥着,碎壳一片一片地落进碟子里,清脆地碰着瓷面。 "今天还去省城吗?"她问,手里还在剥蛋壳。 陈默嚼着一口粥咽下去之后说:"不去了。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李秀兰点了点头。她把剥好的蛋搁在碟沿上,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那今天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 母亲没再说话。她低头喝粥的时候碗沿挡了半张脸,可他看见了她嘴角那两道纹路往上提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弧度,像一只被轻轻弯折了一下的铁丝,弯了又弹回去了,可那弯折的痕迹留在那儿了。 上午的时候陈默把父亲那间小屋彻底收拾了一遍。他先把书桌上的旧书报整理好,卷了边儿的报纸摞成一摞用夹子夹住,旧杂志按年份码整齐了立在书架底层。抽屉里的杂物他也重新归置了,旧钢笔拧好盖插进笔筒里,计算器的电池盖子拧紧了搁回原位,老花镜的镜盒摞成一摞搁在抽屉角落。他拿起那块蓝布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布面上的星星图案已经褪得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层模糊的银灰色印痕,像什么很远很淡的回忆。他把那块布叠好搁在抽屉最里层,压在字典的下面。 然后他擦了一遍桌面和书架,抹布过处薄薄的灰尘被卷走,露出底下木头原本的纹理,深褐色的漆面上那些细密的毛孔在光里清晰地显露出来。窗台也被他擦了,窗框上积了一层灰被抹布带走之后,午后的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刚收拾好的桌面上,把每一件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的。他退后两步站在门口看了看整间屋子,书桌、书架、那张老旧的木床,还有窗户透进来的整片光,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从来没被人动过一样。 下午的时候陈曦回来了。她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弯腰拎起来跨过去又放下,动作干脆利落。她进屋之后把行李箱靠墙立好,脱了大衣搭在沙发靠背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探了探头。母亲正在灶台前切着什么,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匀称。陈曦靠在门框上叫了声妈,李秀兰回头看了她一眼,嘴里的"嗯"还没来得及应出来,眼睛先弯了,眼角的纹路聚在一起弯成了细细的弧。 晚上四口人坐在餐桌边上吃饭的时候桌面上比平时多了一盘糖醋排骨,酱红色的肉块在灯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撒了一层白芝麻,在暖黄色的光里一粒一粒地亮着。陈曦先夹了一块搁进母亲碗里,又夹了一块搁进陈默碗里,然后给自己夹了一块,低头啃的时候骨头上沾的酱汁抹了她嘴角一道,她拿拇指抹了抹。 陈晨没回来,但打了一个视频电话。手机支在餐桌靠墙的位置上,屏幕里的陈晨坐在学校宿舍的床沿上,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叉子挑起来的面条冒着腾腾的白汽。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里的叉子说"妈我这儿也有肉",镜头一转对着桌上的泡面碗,碗沿露出半截火腿肠片。屏幕那边的笑声和这边的笑混在一起,被手机隔了一层但还是暖的,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在安静的饭桌上漾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吃完饭之后陈默帮着洗了碗,擦干净了码进碗柜里。他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的时候看见陈曦正坐在沙发上跟母亲说着什么,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翻到某一张的时候母亲凑近了看了看,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放大了,嘴角那两道纹路弯着。陈默站在那儿看着她们,橘黄的灯光落在她们两个人中间像一道浅滩,光在她们的肩膀上分岔了,流到她们各自那边的暗处去了,可来处是同一个方向。 他转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的,在黑暗里像一小块一小块被割下来的光挂在那儿。楼下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新叶子的颜色在路灯底下看不真切了,只剩下一簇一簇的深色轮廓聚在枝头,像一小团一小团的墨晕在风里微微动着。他看着那些轮廓看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夜晚那种湿润干净的草木气味。 他站在那儿,胸口的位置空空的,没有遗书的硬边硌着了,也没有糖纸的棱角贴着了,没有千纸鹤柔软的翅膀抵着布料了。他伸手隔着外套摸了摸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剩心跳透过布料传出来,一下一下的,沉稳而均匀。那阵风又吹过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嘴角弯了一下又放下了,然后他转身走回了灯底下,光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像一只一直搭在那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