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谷比秦天预想中更加荒凉。 他站在谷口一块半人高的灰褐色巨石上,抬手遮了遮斜射过来的日光,望向谷内的景象。这片废弃采石场的面积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东西延伸约有二里有余,南北纵深一里半,谷底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堆和残破的采石断面,断面上尽是粗粝的凿痕和风化后形成的网状裂纹。谷中没有植被,连杂草都极少,地面是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岩屑,踩上去细碎松软,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鞋印。 秦天从巨石上跳下来时靴底在岩屑堆上碾出两道浅浅的沟痕。他蹲在谷口内侧一处被半塌的石壁遮蔽的阴影中,用目光扫过整片谷地的地形——东面有一道近乎垂直的采石断面,断面底部堆积着大块脱落下来的岩片,形成天然的掩体;西面地势渐高,有一排倒塌的石柱横卧在地面上,柱身被风沙打磨得浑圆光滑,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南北两端都有小路通向谷外,但南面那条路地势更低,更容易隐蔽接近。 "他选这个地方确实花了心思。"秦天将目光收回来,转向身后跟进的沐清瑶,"四面开阔但都有遮挡,既能清楚看到每一个来人方向,又不会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无掩体的空地上。" 沐清瑶在他身侧蹲下,伸手捻了一小撮地面的岩屑在指间搓了搓。白色的细粉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被风卷起飘散。"岩屑层很厚,走路会留印,藏人的时候也要小心脚下。卯时天光还没全亮,那时候光线从东面照过来会拉出很长的影子,如果站在西面那片倒塌石柱区域,影子会先暴露位置。" 秦天顺着她的话重新审视了一遍西面那片石柱区。晨光确实从东面射入谷中,届时石柱区的投影会朝西拉长,藏身其中的人很难避免影子投在无遮拦的岩屑地面上。而东面那道采石断面朝西的坡度较缓,攀上去之后背靠着岩壁面向谷中俯瞰,既不会被背光暴露轮廓,又能将整个谷地尽收眼底。 "我先进去占东面断面高处的位置,你留在谷口外侧警戒,等老头子进了谷再悄悄绕到南面那条小路的出口方向。他在谷中跟我说话时注意力会集中在我身上,你从他侧后方接近,就算他中途想走也能截住。" 沐清瑶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将背上的银丝锦和布袋重新拢了拢确保没有东西松脱。"如果他来的时候不只一个人呢?" "那就按我们昨晚说的第二套方案。"秦天将竹篓从肩上卸下,找了谷口一处岩石缝隙塞进去藏好,只随身带着袖中那枚残破的混元破界符碎片和几枚应急用的爆雾丸,"他带了帮手你就先不要露面,等我给出信号你再动手。一盏茶之内如果谷中没有明显的交手势态出现,你就按原路退走,不要管我。" 沐清瑶看着他,眉心那道光痕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沉下去。"好。" 两人在谷口分了方向。秦天从东侧壁面攀上那面采石断面的中段位置,在距地面大约三丈高处寻了一处被风化剥蚀形成的浅坑蹲了进去。浅坑的深度刚好能容他缩身藏入,坑口朝西开,视野覆盖了整片谷地。岩壁的灰白色石面在日光下反射着微弱的暖光,他身上的灰褐色短褐与岩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从下方往上看若非仔细分辨很难将他从岩壁背景中剥离出来。 沐清瑶的身影从谷口南侧的小路绕向更远的方向,消失在石柱区后方那片低矮的荒坡背后。她选的位置与秦天的观察点之间隔着近百丈的距离和几重碎石堆的遮挡,但秦天知道她会在那个位置一直盯着谷中的动静。 时间在安静中一分一秒地流过。日光从侧照变成直射,又逐渐偏西转为斜照。秦天在浅坑中几乎保持着同一个姿态蹲了将近三个时辰,期间只换了三次脚的重心以缓解腿部肌肉的僵麻。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谷口的方向,偶尔扫过西面和北面的视野边际,确认没有其他人从那些方向靠近。 暮色降临之前半个时辰,谷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从北面那条小路走来,步伐散漫而放松,像是一个赶了远路的人终于望见了歇脚的地方。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短褐,腰间挂着旧皮囊和那把没有鞘的短刃,身形微驼,走路的姿态与矿道中秦天的记忆一致。唯一不同的是他这次手中多了一根粗竹杖,杖头在地面的岩屑堆上戳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点痕,像是一个视力不佳的老人在探路。 秦天在浅坑中屏住了呼吸。他盯着那道身影从谷口一步步走入开阔地带,在距离东侧采石断面大约十五丈处停下了。老者将竹杖横在身前拄着,抬起头来面朝东面的岩壁方向,那双浑浊的老眼似乎穿透了昏暗的暮光直直地望向秦天藏身的浅坑位置。 "爬那么高做什么。下来说话,老骨头抬脖子看得累。" 声音沙哑,语速不紧不慢,跟矿道中一模一样。秦天在浅坑中沉默了两息,然后从坑口探出身来,沿着岩壁侧面的棱角攀下。落地时靴底在岩屑堆上踩出两声闷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石粉,朝老者走了过去,在距离对方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住。 这一停的距离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既不会太近让对方觉得被压迫,也不会太远导致说话费劲,而且这个距离正好在短刃的突刺范围之外、又在混沌气术法的可控攻击范围之内。老者的目光在秦天站定的位置停留了一瞬,浑浊眼底那道光又闪了一下,像是看明白了他的用意。 "老头子不喜欢绕弯子。"老者将那根竹杖往身边的碎石堆上一靠,双手拢进袖子里,"你想知道镇物的来历,我想知道镇物现在在哪。咱俩各取所需,你告诉我它去了谁手里,我告诉你它原本是从哪来的。" "镇物不在我手里。"秦天重复了在矿道中说过的那句话。 老者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沉而稳,像一口被岁月磨得极深的枯井。"不在你手里,那你知道它在谁手里?" 秦天没有立刻回答。他迎着老者的目光,在那双浑浊眼底的倒影中看见了自己的轮廓,也看见了老者耐心背后的那个微不可查的急切。"知道。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我可以跟你交换信息,但我得先确认你知道的东西值不值得换。" 老者沉默了一瞬,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展开时像干裂的河床上开了一道浅浅的沟,沟底露出一丝湿润的底土。"有意思。年轻人滑头得比我预想中快。"他伸手从袖中掏出一片东西朝秦天抛了过去,那片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秦天脚前的岩屑堆上。 秦天弯腰捡起来。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玉片,边缘不规则,颜色是深沉的墨绿色,表面残留着半道极细的金色符纹。他将碎玉片翻过来,背面也有一截符纹,与正面那半道拼合起来看是一条完整的符纹线迹——线条的走向与地宫石室中那只玉匣内壁刻字的笔锋风格完全一致。 "玄真子当年做的那件镇物,不是他自造的。"老者收起笑容,声音恢复了沙哑的平直,"他是从别处找到的。找到的时候那东西已经残缺了一部分,他用自己的灵力把它补全了一角才送去天道阁封存。老头子手里这块碎玉片,就是当年那个残片上掉下来的。如果你能带我去看那件镇物如今的所在,我能认出来它是不是玄真子补过的那一件。" 秦天握着那枚墨绿色的碎玉片,指腹摩挲着表面粗糙的断口边缘。暮光从西面斜射进谷中,将老者的影子在岩屑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灰褐色条。秦天的目光从碎玉片上抬起来,扫过老者的肩膀方向看了一眼南侧小路那边的荒坡——沐清瑶应当已经就位了。 "明天午时,坠仙崖顶见。"秦天将那枚碎玉片收进怀中,"你带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那件镇物来源的线索,我带你去见它现在该去的地方。" 老者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弯腰捡起那根竹杖,转身朝谷口走去。他的脚步依旧散漫,竹杖在岩屑堆上戳出的点痕和他来时的轨迹一样深浅不一的凌乱。秦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微驼的背影消失在谷口北面的小路尽头,才将一直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他转身朝南面小路的方向走去,绕到荒坡后方时看到沐清瑶正从一块半塌的石柱后面探出半身来。她手中的夜明珠已经重新收了起来,暮色中只剩下她眉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光痕。 "他说的那块碎玉片,确实跟地宫石室中玉匣的材质一样。"秦天将那枚墨绿色的碎玉片取出让沐清瑶看了一遍,"至少在这个细节上他没有骗人。" 沐清瑶接过碎玉片对着最后一线暮光仔细端详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望向秦天时,她眼中那两点光斑比昨天晚上更亮了一些:"明天午时坠仙崖顶。在这之前,我们最好再想清楚一件事——他把那个碎玉片交给你的理由,真的是为了让你相信他吗?还是说,那个碎玉片本身就是一个标记?" 秦天接过她递回来的碎玉片重新放回怀中,手指触到墨绿玉面的冰凉时忽然想起玉片背面那半道符纹线脚的收尾方式——它与地宫石室玉匣内壁的文字笔锋风格一致,却与沐清瑶留在玉简中的那道月牙状标记的收尾弧度也隐约相似。这个念头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他脑中嗡地响了一下又迅速沉静下去。 他将那枚碎玉片在指尖转了半圈,抬眼望向坠仙崖方向最后一线暮光消失的山脊线。明天午时,他会带着这枚标记物回到当初坠崖的地方,站在那面被百年风霜剥蚀得嶙峋斑驳的崖顶岩石上,等那个灰衣老者走完他走了三十年的最后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