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灰雾沼泽的路程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秦天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而迅疾,每一步落下时脚掌与淤泥接触的瞬间就提前发力拔起,几乎不停留。沐清瑶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距离,白裙的下摆已经被灰白色泥浆溅染了斑斑点点,但她浑然不顾,只是专注地望着前方那道不断前行的背影。 出了沼泽斜向裂隙之后,崖壁陡然收窄成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秦天侧肩挤进去,手指扣着两侧岩壁上凸起的棱角借力上行,脚掌踩在那些被水汽浸得滑腻的石面上却丝毫没有打滑的迹象——经脉完好之后,灵力在腿脚间的流转如臂使指,每一处着力点的微妙变化他都能提前感知并调整重心。 沐清瑶跟在后面,她的身法比秦天更为轻盈,脚尖点在岩壁上凸出的那些细小石笋上如同蜻蜓点水,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两人在狭窄的岩缝中一前一后向上攀行了将近半个时辰,当头顶那一线天光从缝隙间渐渐扩大成一片完整的天空时,秦天的脚尖终于踩上了坠仙崖顶那块他曾盘膝坐过的平坦岩石。 日头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阳光从云层边缘倾泻下来,将整个崖顶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崖边的松树在晚风中微微晃动,针叶发出细密的簌簌声,几只山雀从树梢间掠过,留下一串短促的啾鸣。秦天站在崖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带着松脂、泥土和暮光的气味,灌入肺腑时让他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沐清瑶从岩缝中走出,站在他身侧。她的裙摆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泥浆和深色的苔痕,素白的面料已经斑驳不堪,可她的脸色却比在沼泽中时舒展了许多。她抬手拢了拢被风拂乱的鬓发,目光落向远处太虚宗主峰的方向——那里金顶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晕,山体表面的阵纹已经开始为夜间防御态做准备,一条条淡金色的纹路正在缓慢流淌中收敛光芒。 "你打算从哪里开始布阵?"秦天侧过身看向她。 沐清瑶从袖中取出那卷银丝锦展开,用手指在锦面上一处标注着地层结构切面的区域点了点。"混沌墟外层屏障并不是均匀的。它的薄弱点在东南方向大约十五里处,那里的岩层下有一道天然的地脉裂隙,与地宫中的阵眼核心原本是相连的。核心被拔出后,那道裂隙就成了灵气泄露的出口。我们要做的,是先用地宫石室中剩余残存的阵基残骸,配合我们带出来的材料,在裂隙上游方向重新构建一道截流的枢纽。" "相当于把水截断,让下游干涸?" "差不多。"沐清瑶将银丝锦卷好收回袖中,"只要上游被锁死,那道裂隙就会渐渐闭合,三界裂隙的扩大也会停止。不过这个办法只能管用一时,真正要彻底封死还需要找到一块足够强大的镇物重新嵌入地宫石室的核心位置。我现在手中的东西只能用作临时阻断。" 秦天沉默了一瞬,脑中转过了几个念头。"镇物的事可以后面再说。先把临时阻断布好,给咱们争取时间。" 沐清瑶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面朝东南方向,将手抬起来半指向天边那道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山脊线。"那道地脉裂隙的位置在那边一片乱石坡下方,表面看起来跟普通山体没什么区别,但地下有废弃的矿道通往深处。我在来沼泽之前已经探查过一次,矿道内部结构稳定,入口被碎石掩了大半,稍微清理一下就能进去。" "走。"秦天将竹篓重新背好,抬步就往那个方向迈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顺畅许多。两人沿着坠仙崖侧面那条被常年风雨冲刷出来的碎石坡道一路下行,脚下碎石头滚动时发出的哗啦声在空旷的山谷间不断回荡。秦天走在前面时偶尔回头看一眼沐清瑶,见她跟得稳当就没有多话,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有一种不需要用言语来填补的默契。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暮色从橘红渐渐沉入铅灰。前方的山体地貌从陡峭的崖壁变为缓坡,缓坡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碎石和风化的岩屑,表面覆盖着一层稀疏的野草和矮小的灌木丛。沐清瑶在一处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差异的碎石坡前停了步,弯下腰用脚尖拨开表层几块松动的碎石。 碎石下面露出一截灰黑色的矿道支护木桩,木桩表面腐朽得满是裂纹,但仍然能承受住人踩上去的重量。沐清瑶又拨开了几块石头,露出了一整个拱形的矿道入口——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仅够一人弯腰钻入的缝隙,缝隙内黑黢黢的,一阵干燥的、带着矿物粉末气息的风正从里面缓缓流出。 "矿道大概有两里深,尽头就是那道地脉裂隙的上游位置。"沐清瑶侧身钻进入口,弯腰走了两步之后矿道内部的宽度渐渐变大,足够让人直起腰来行走。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夜明珠托在掌心,柔和的白光照亮了矿道四壁的岩石——灰色的岩面上布满了细碎的云母片,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像是一条缀满了碎星的长廊。 秦天跟在她身后钻进入口。矿道内比外面凉爽许多,空气干燥而微尘浮动,每一脚踩下去都扬起了细细的灰雾。两侧的岩壁上每隔数丈就有一根腐朽的木桩斜撑着顶壁,有些已经断裂倾颓,露出后面被压缩得极其密实的岩层。这条矿道的历史显然很久远了,至少是数百年前甚至更早的修士开凿出来用于探查地脉灵源的工程。 两人沿着矿道走了大约一里半,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起来。矿道在此处汇入了一处天然的地下裂隙空间——头顶的岩层裂开了一道宽约丈许的长缝,缝中没有任何填充物,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撑开之后再也没有合拢。裂隙空间的四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脉络状纹路,那些纹路在夜明珠的光线下缓缓流动着幽光,每一道脉络中都蕴含着极其浓郁的地脉灵气。 沐清瑶站在裂隙空间中央,抬起右手将夜明珠举高了一些,让光照到头顶那道裂缝最深处的岩壁断面上。"看到了吗?断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就是从地宫阵眼延伸过来的灵气通道。阵眼被拔出之后,通道失去了约束,灵气正在沿着裂隙向外渗透。时间久了这条裂缝就会越撑越开。" 秦天顺着她指示的方向仔细端详了片刻。那些暗红色的脉络确实在缓缓搏动着,节奏像极了一根被切断了主血管却仍在抽搐的残余肢体。他从背上卸下竹篓,将里面的混沌结晶、引灵骨和虚空沙一件件取出来摆在地面上。沐清瑶也蹲下来,将银丝锦铺在平整的岩石表面,用指尖循着锦面上符纹的走向一路点在虚空中,为每一处节点标出精确的位置。 "阵基核心放在裂隙正下方三丈处,用混沌结晶嵌入岩面的天然凹陷中。"沐清瑶的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弧线,"引灵骨沿裂隙两侧各布七根,间距两尺,形成一对楔形锁闭结构。虚空沙洒满整个裂隙空间的地面,填充所有缝隙和孔洞。等到三样主材全部到位之后,你用混沌气灌注核心结晶,我来同步激活引灵骨上的封印法诀。" 秦天听着她的布置,目光在那套流程上迅速过了一遍。核心在中央,引灵骨左右对称成楔形,虚空沙密铺底层,三者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倒扣瓮形结构,正好能把裂隙从上方收拢封死。他没有异议,直接弯腰拿起第一枚混沌结晶,蹲在裂隙正下方三丈处找了一处天然的岩面凹陷将结晶嵌了进去。 结晶入位的瞬间,头顶那道裂隙中暗红色的脉络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同源的灵性波动。秦天没有停手,他转身拿起引灵骨走向裂隙左侧,半蹲下来用指关节叩了叩岩面的硬度,然后将第一根灰白色的骨条竖直插入地面中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内。骨条没入地面大半之后,与地面的接触处泛起一圈微弱的灰白色光晕,随即收敛入岩层深处。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他沿着裂隙左侧每隔两尺插入一根引灵骨,步伐配合着半蹲和直起的动作节奏稳定而连续,没有一丝拖沓。沐清瑶在他身后同步进行右侧的工作,她插骨的动作比他更轻更快,指尖夹着骨条微微一转便没入岩缝之中,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往卷轴上盖印。 七根引灵骨全部就位时,沐清瑶退了回来,从袖中取出那只盛着虚空沙的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银白色的细沙均匀地洒向整个裂隙空间的地面。细沙在空中飘散时如同无数萤火虫般发出星辉色的微光,落在岩石上之后立刻渗入岩缝之中,将那些细小的孔洞和纹理一一填充封闭。 最后一步。秦天重新蹲到裂隙正中央那枚混沌结晶前,将双手掌心同时覆盖在结晶表面。他闭上眼催动灵力进入体内的混沌气循环回路,一股灰白色的气流从他掌心中涌出,裹住那枚混沌结晶将它彻底包入一团翻涌的灰雾之中。结晶在被混沌气包裹的瞬间猛然震颤起来,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开始重新跳动。 沐清瑶在同一时刻双手结印,指尖在虚空中飞快地勾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符纹线迹。那些符纹浮在空中成形之后便迅速射向左右两侧的引灵骨阵列,每一道符纹撞上骨条表面的刹那都爆出一圈银光,然后渗入骨条之中消失不见。七根引灵骨依次亮起又依次暗下,当最后一根骨条的光芒收敛之后,整座裂隙空间底部的岩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头顶那道裂隙中的暗红色脉络猛地收窄了一圈,渗出的灵气光芒暗淡了大半。 秦天松手时那枚混沌结晶已经与岩面融成了一体,表面只剩下一道极浅的灰白色纹路证明它曾经被人放入过。他站起身来,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双手,抬头望向头顶那道裂隙。原本从裂缝中持续不断地向外渗出的灵气流已经明显减弱了,边缘处那些暗红色的脉络也不再激烈搏动,像是被箍上了一道无形的绳索之后慢慢安静了下来。 "临时阻断成了。"沐清瑶放下结印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望向秦天,眼中那层亮光犹在,但比方才多了一丝沉甸甸的疲倦。"这道截流枢纽大约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内我们必须找到新的镇物嵌入地宫核心,否则裂隙还是会重新撑开。" 秦天点了点头,弯腰将地上残余的瓷瓶和空布袋收回竹篓里。他直起身时目光掠过矿道入口的方向,忽然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矿道入口那边的黑暗深处,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沿着来路正在朝这边靠近。脚步的频率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得近乎刻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以固定节律前行时的那种从容。而且那脚步不只有一双,至少有两人以上。 秦天与沐清瑶同时察觉到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会了一瞬,没有任何言语,但彼此都已经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同样的判断——有人循着他们走过的痕迹找来了,而且来人的修为不低,至少比那些外山巡守弟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秦天将竹篓轻轻放在墙角阴影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扣住了一道蓄势待发的灵力。沐清瑶则将夜明珠的光芒调暗了大半,只留下一圈极弱的光晕照亮脚下尺许的范围,她的身影几乎融入了裂隙空间边缘的暗影之中。 矿道深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在脚步声之后,还有一道极细微的、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响,像是有人正在黑暗中缓慢地拔出鞘中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