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声音落定之后，土墙阴影中的空气安静了片刻。秦天站在晨光中，能看清老者说那句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比平时稍大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在嗓子眼停留了比正常对话更久的时间才被送出来。他在脑中快速分解了那句话中的信息——"昨天下去看过"说明老者在他们离开之后独自返回了坠仙崖底的岩道，而他能准确说出弧线灵力流收尾方向的偏转幅度，说明他不仅看到了补缝的结果，还用手或工具沿着接缝的走向探测过熔融层的分布边界，才得出"约两指"的精确判断。 秦天微微侧过身，让晨光从侧面照到脸上，这样说话时嘴角的微动不会被阴影遮挡。"你摸到接缝边缘的时候，熔融层和灰晶壁原生岩层之间的过渡带有没有出现新的细裂纹？" 老者将拢在袖中的右手抽出来，竖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日光下朝秦天亮了亮指尖——他的指尖末端有一层比指腹颜色略深的暗痕，像是被灰晶粉末染过的印记，虽然已经擦拭过几次但仍然残留着细微的痕迹。"过渡带表面平整，没有裂纹。但熔融层外侧约一指宽的区域，灰晶壁原生岩层的致密度比内层低了约两成，像是被收拢过程中的张力牵引过之后回缩得不够彻底。如果那道应力点的原址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重新承压，外侧的低致密度区域会先于接缝本身出现细微的松动。" 秦天看着老者指尖上的暗痕，确认了老者的探测手法——用指尖覆盖着灵力直接触摸熔融层的边缘，通过触感回馈来感知岩层致密度的差异。这种手法的精确度高于法器探测，但对探测者的灵力控制要求极高，需要将灵力压缩到几乎与皮肤表面持平的厚度才能获得足够清晰的触觉回馈。老者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借助任何辅助工具，说明他对灰晶壁的质地特征和灵力回馈的解读已经熟练到不需要依赖外物。 陆秋棠在老者说完之后从墙根阴影中又跨了半步，日光完全落在她肩头和袖口上，将她那件深灰旧袍袖口处的磨损线头照得分明。她侧过头看向秦天时，目光的落点在他胸口衣襟内侧那枚铜牌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你们在崖底补缝的时候，用到的引导源是丙七底座同源的灵质。那枚铜牌上的灵力残留节律跟丙七底座一致，这是你从萧衍那边拿到的。"她的语调平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没有多余的问号。 秦天点了点头，将铜牌从衣襟内侧取出，托在掌心里朝她的方向亮了亮。铜牌的弧形缺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调光泽，边缘那层深色包浆在晨光中显得比前几日更加均匀。"萧衍把旧丹房的位置和这枚铜牌都给了我。铁匣里的地图绢帛和金属碎片也是在旧丹房暗格中找到的。"他将铜牌收回，抬眼看向陆秋棠，"铁匣下层那些碎片和焦木片上的弧线刻痕，跟天道阁玉片背面的箭头走向一致。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陆秋棠的目光在他收回铜牌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过头，像是把目光从秦天身上移开去看土墙根处一段爬满干苔的旧砖缝。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那枚薄片被烧毁之前，我见过一次它的拓印本。玄真子留下的笔记中夹着一张薄纸，纸上用淡墨描了那道弧线的轮廓。纸的边缘被反复折叠过，折叠的痕迹集中在弧线两端的位置，像是在反复对照那两端的指向角度。"她将视线从砖缝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秦天，"弧线两端的指向，一端是坠仙崖底的封印阵中心，另一端是丙七底座的位置。那道弧线本身，是用来连接这两端的一条路径标识。" 秦天将那粒包在细布中的暗红色碎屑从衣袍内层的暗袋中取出，托在掌心中解开细布的角，让那粒碎屑在日光下露出它暗红色的氧化表层。他将碎屑朝陆秋棠的方向递过去半寸："这粒碎屑是从丙七底座槽底的沉积物中取出来的。底座的金属材质跟那枚被烧毁的薄片是不是同一批次？" 陆秋棠伸手接过细布，将布角展开托在掌中低头看了片刻。日光落在碎屑的氧化物表面，将那些不规则的凹凸纹理照得分明。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碎屑表面的暗红色氧化层，然后将指甲举到日光下端详了一下刮下来的粉末颜色，重新将碎屑包好还给秦天。"是同一批次。氧化层的厚度和金属基底的颜色都匹配。这件被烧毁的东西原来应该嵌在丙七底座的上层结构中，作为底座和玉板之间的衔接层。烧毁它的人把它从底座上撬下来之后，用高温烧变了它的形态，然后把它放进了旧丹房的铁匣下层。" 秦天将碎屑重新包好收进衣袍内层的暗袋中，指尖在细布表面停留了一瞬。如果被烧毁的薄片原本是丙七底座和玉板之间的衔接层，那么烧毁它的人的目的就很明确——切断了底座与玉板之间的连接记录，让后来者无法通过底座上的痕迹追溯到玉板的完整流转路径。而木片上那道弧线刻痕则是烧毁者在销毁薄片之前主动留下的唯一指引，既保留了弧线两端的方向关系，又抹去了衔接层的完整形态。 老者从墙根阴影中完全走了出来，日光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更亮了一些。他站在陆秋棠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插话，但目光始终在秦天和陆秋棠之间的那粒碎屑包上来回移动。他的视线在细布上停留时，秦天注意到老者的右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又松开，像是想要触碰那粒碎屑的边缘来确认它与灰晶壁熔融层之间的质地关系，但又因为距离不够而收回了动作。 秦天将那个微小的动作收入眼中，然后侧过身面朝老者站着的方向，将碎屑包从衣襟内侧取出第二次朝他的方向递了过去。"你摸一下试试。手感跟灰晶壁补缝时的熔融层边缘可能有关联。" 老者没有推辞。他伸出右手用食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碎屑的表面，指腹在氧化物上停留了两息然后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指尖沾的微量粉末。粉末的颜色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比碎屑表面略浅的暗红，像是被氧化层覆盖的下层金属在摩挲后露出的本色。他将指尖上的粉末举到面前看了看，然后将粉末轻轻吹落，抬眼看向秦天时眼角的肌肉微微收了一下："氧化层下面那层金属的颜色，跟铁匣下层那些碎片边缘卷曲处露出的底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