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两侧的野苜蓿被午后的风压得低伏下去又弹回来,像一片不断起伏的绿浪在道路两旁铺开。秦天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两里地,在一棵歪斜的老榆树旁停步。这棵树的树冠稀疏,枝条朝着西面倾斜,像是常年被同一方向的风吹着朝那边生长。树荫的面积不大,但恰好够两人站在里面不用被正午的太阳直晒。 沐清瑶跟着他在树荫下站定,侧身靠着榆树树干,将袖口松开的扎带重新系紧。她系扎带时手指的动作很快,但幅度很小,不像是单纯调整衣物,更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消磨片刻的等待时间。秦天注意到她系完之后又松开了半寸又重新系紧了一次,这个重复的微动让他确认她也在等,只是等的姿态与他不同罢了。 "我们现在能做的都做了。"秦天靠着榆树另一侧的树干,面朝土路延伸向太虚宗方向的那一头。"他会派人来打探我们的位置,但他不会亲自来。他会在确认我们的意图之后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是继续送情报给天道阁来换取不被追究的余地,还是掉头跟我们合作。" 沐清瑶将重新系好的袖口在手腕上转了一圈试了试松紧,然后垂下手。"如果他派人来,来的人会先观察我们的反应。不会一上来就说'萧长老想见你',他会先问一些看似无关的问题,比如'听说仙云镇最近来了几位炼药的高手'或者'太虚宗外山附近的药材采购最近有变动'。这种话术是想试探我们对太虚宗内部事务的了解程度,以此反推我们的身份和立场。" 秦天微微点了点头,伸手将老榆树垂下来的一根细枝折断了握在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枝头的几片树叶。"那就要让他觉得我们什么都清楚,但又不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他将那片树叶从枝头揪下来在指腹间搓了搓,叶片的汁液在指尖留下一道淡淡的青涩气味,"他要试探我们,我们也要趁这个机会反向套他的信息——萧衍现在对天道阁的信任到了哪一步、他手里还有多少太虚宗内部的核心情报没有被送出去。这些在见萧衍本人之前先摸清楚,见面的时候才能压住他的价。" 沐清瑶的目光从土路尽头收回来,落在他拨弄树叶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如果他派人来的时候是今晚呢?天黑之后视线受限,对方能用的试探手段更多。" "那就让他来。"秦天将折下来的枝条丢在树根旁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上沾的叶汁和细屑,"天黑之后更好。太虚宗的外山晚上没有什么人会走动,他在暗处接近我们在暗处接应,双方都不会被第三方注意到。而且——"他停了一瞬,"如果萧衍真的决定今晚派人来,说明他的判断已经提前做了,不需要等到第二天才下定论。那反而比明天再来更省时间。" 两人在那棵老榆树的树荫下又站了片刻,午后的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将远处土路的轮廓蒸得微微扭曲。秦天将目光从土路尽头收回来,靠回树干将双手交叠在身前,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又睁开。 土路尽头依然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灰背的鸟在路面上方低飞盘旋,翅膀扇动时在路面投下快速移动的细碎影点。 沐清瑶从树荫下走出一小段距离,弯下腰从土路边缘的野苜蓿丛中掐了一片叶子,放在唇间抿了一下又吐掉,然后将那片被抿过的叶子随手丢回草丛里。她重新走回树荫下时脚步比方才略快了半拍,像是那片叶子的青涩味道让她精神醒了醒。 "如果今晚来的人不是萧衍派的,而是天道阁的人循着那条小径的线索反向追踪过来的——"沐清瑶站回榆树树干旁边,声音压得比午后更加收敛,"我们在这里等到的就不是来递话的人,而是来围堵的人。" 秦天靠着树干沉默了片刻。她说的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虽然他放置玉片的手法隐蔽、赤阳果的采购记录也经过了间接操作,但天道阁的情报体系规模庞大,不能完全排除他们从别的渠道嗅到了同一片区域的气息。如果今晚出现在土路尽头的身影穿着白袍而不是太虚宗外门制式的灰褐短褐,那就需要立即调整策略——不能接话,不能接触,必须在天道阁的人接近到有效追踪距离之前彻底撤离这片区域。 "那就赌一半。"秦天将手从树干上移开,站直了身。"如果来的是灰褐短褐,接话;来的是白袍,立刻走,不留痕迹。" 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从正中向西偏了一截,树荫的朝向从正圆变成了椭圆。距离天色变暗还有大约两个多时辰,足够他把周围的撤退路线在脑中重新过一遍。他将目光从土路尽头收回,沿着老榆树的树根绕了半圈,在树干背阴面的草皮上坐了下来,将后背靠上粗糙的树皮。草皮的表面已经被太阳晒得微温,隔着衣料传来一阵持续而均匀的暖意。沐清瑶在另一侧的树荫边缘也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树干粗壮的树身,看不到彼此的侧脸,但能通过树皮传来的微弱振动和彼此的呼吸节律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与静止。 日光在草皮上缓慢地爬行,树荫的边界向东北方向一寸寸地推移。远处土路的尽头始终空着,偶尔有风将路面上的浮尘卷起一小股又放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秦天在树荫中靠着树干闭着眼,耳朵捕捉着土路方向的一切声响——风声、鸟鸣、远处田垄中一两声蛙鸣——每一个声音都在他脑中与"来人"这个可能性做比对和排除。天色从午后的明亮渐渐转入傍晚的温润,又渐渐从傍晚的温润沉入暮色的暧昧。当日光彻底收尽,只剩西天一线暗红在地平线上缩成一条细线的时候,土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移动的暗影。 那个暗影从路的弯道处转出来,轮廓在暮色中由模糊逐渐变清晰。身形不高,步态平直但落地很轻,穿着一件深色短褐,腰间没有明显的法器凸起,像是任何一个趁着傍晚凉快赶路的人。秦天睁开眼时沐清瑶也已经从树干的另一侧站起了身,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隔着树干相交了一瞬又各自移开,都看到了那个身影的颜色——深灰褐,不是白袍。 来人在距离老榆树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土路中央的路面上,面朝老榆树的方向,像一尊被暮色浇铸的矮影。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尘和草籽的气息。 秦天从树干的背阴面走出半步,站在暮色中那个暗影可以看清他轮廓的位置。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等对面的人先开口。 暮色中那个人影终于动了。他微微抬了一下右手,像是在空中比了一个什么手势——动作幅度很小,但在暮色中看得分明。那手势的形态是一根食指朝外侧轻轻点了两下,指向老榆树东南方向的那片矮树林。 秦天认识那个手势。那是太虚宗外山传讯弟子之间用的极简暗号,意思是"移步说话"。 他转头朝树干另一侧的沐清瑶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个深色暗影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话:"带路。"那两个字不高不低,刚好够从二十步的距离传到对面人影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