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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玄天城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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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仙崖的风,和百年前一样冷。 秦天站在崖边,那双历经百年沧桑的眼睛望向脚下翻涌的云雾,竟隐隐有些发涩。他记得那一天,就是在这里,他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击退了追兵,却已是油尽灯枯,眼前发黑,身体失控地坠落。那一刻的天很蓝,风很凉,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还能活下来,我一定杀尽那些算计我的人。 他活了下来。 混沌墟里百年孤寂,他一个人在黑暗与混沌中摸爬滚打。那里的时间流速诡异,每过一日便如外界一年,漫长到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可那缕恨意却从未消散,反而像崖底的罡风,越刮越烈。 "一百年了。"秦天喃喃自语,声音被崖风撕碎,散在云雾里。 他盘膝坐下,身下是冰冷的岩石,裂隙里顽强地钻出几簇墨绿色的苔藓。他闭上眼睛,神识化作一道无形丝线,向崖底探去。神识每下沉百丈,周围便暗一分,灵气也愈发稀薄。到了千丈深处,连天地间的五行灵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股浓郁的、灰蒙蒙的混沌之气在翻滚流淌。 那是混沌墟的气息。 秦天微微皱眉,神识在那片混沌之气边缘徘徊了片刻,随即感应到一股极其微弱的牵引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混沌深处呼唤他。他心头一动,正欲深入探查,忽然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三道强大的气息正从后方快速逼近,全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来得还真快。"秦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沾染的尘土。这件青灰色的袍子是他在山下小镇花了三块下品灵石买的,朴拙无华,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太虚宗天才截然不同。风灌进袖口,猎猎作响,他却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像是山间赏景的闲人。 三道遁光几乎同时落在崖顶。 为首一人身着黑袍,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秦天。他身后两人穿着同样的黑衣,手持长剑,剑身上流转着淡淡金光,显然是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宝。 "你就是玄秦?"为首的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器。 秦天歪了歪头:"你是萧衍的狗?" 黑袍人瞳孔骤然一缩,袖中的手指微微弹动,一道暗劲已经悄然送出。秦天却像是没察觉似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那暗劲撞在他身前三寸处便无声消散,连他袍角都没掀起。 黑袍人的脸色变了。 "好本事。"他干笑一声,"难怪能破了藏经阁顶层禁制。我家师尊说了,你若肯交出那卷残简,自废修为,他便饶你一条性命。" "你家师尊?"秦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萧衍什么时候成了你家师尊?我怎么记得,他只是太虚宗的长老,连掌门都得看他三分脸色?" 黑袍人眼角抽搐。他身后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握剑的手已经青筋暴起。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袍人不再废话,右手一挥,"动手!" 三道剑光同时暴起。 秦天脚下轻轻一点,身体向后飘出三丈,堪堪避过三道交错的剑气。剑气斩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岩石崩裂,碎石四溅,崖面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沟痕。 "金丹后期的全力一击,就这点威力?"秦天摇头笑了笑。 黑袍人脸色铁青,口中默念法诀,双手结印。一道金色符箓从他掌心飞出,迎风见长,眨眼间化作一张丈许方圆的巨网,兜头朝秦天罩下。另外两人则分左右包抄,剑尖凝出两道冰锥和一道火蛇,封死了秦天所有退路。 秦天站在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三面夹击。 他的表情却平静得反常。 "萧衍让你们来之前,没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秦天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我的修为,从来就不是金丹期。" 那一瞬间,崖顶的风停了。 秦天掌心中涌出一团灰蒙蒙的气流,颜色极淡,几乎透明,却带着一股令人生畏的气息——万物凋零的气息。混沌气甫一出现,周围的灵气便像被抽走了魂魄般迅速衰减,三尺范围内的草木瞬间枯萎、化为飞灰。 黑袍人那张巨网冲入混沌气范围,符箓上的金光只是闪了一闪便黯淡下去,随即整张网如纸片般碎裂成齑粉。 "什么——"黑袍人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秦天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原本还有十几丈,可秦天这一步跨出,仿佛天地间的距离都被压缩了。黑袍人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胸口便挨了一掌。 那一掌轻飘飘的,像是师门长辈抚摸弟子头顶的怜惜掌法。可黑袍人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上,树干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张口喷出一口血雾,胸口的护身内甲已经完全碎裂,碎片的边缘被混沌气腐蚀得卷曲发黑。 "大师兄!" 剩余两人惊骇欲绝,同时催动剑诀,冰锥和火蛇合二为一,化作一道冰火交织的螺旋剑芒朝秦天刺来。那是他们压箱底的手段,寻常金丹修士挨上这一记必死无疑。 秦天头也不回,只是反手一拂。 那缕混沌气顺着他指尖弹出,细如游丝,却精准地撞在螺旋剑芒的正中。冰与火的平衡被瞬间打破,剑芒猛地炸开,化作漫天光雨。两人闷哼一声,被反噬之力震得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丝。 "跑!" 其中一人扭头就跑,遁光刚起,背后传来秦天不紧不慢的声音:"我让你跑了吗?" 一只灰蒙蒙的手掌凭空出现在那人头顶,五指合拢,像捏碎一枚鸡蛋。那人的护体罡气只撑了不到一息就告破碎,整个人从半空坠落,重重摔在地上,气息全无。 剩下一人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前辈……前辈饶命……" 秦天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那人见秦天背对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枚黑漆漆的针形暗器。针尖泛着幽幽蓝光,分明淬了剧毒。 "去死!" 暗器脱手的刹那,秦天似乎早就料到,侧身让过,左手抓住那人手腕轻轻一拧。骨裂声清脆入耳,那人惨叫着松开暗器,秦天顺势一掌拍在他后颈,那人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崖顶恢复安静。 只剩下风声和那个断树旁大口喘气的黑袍人。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胸口凹陷处剧痛钻心,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惊恐地望着缓步走来的秦天,嘴唇哆嗦着:"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天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萧衍。"秦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嘱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混沌墟那东西,他碰不得。再派人来,就不是死三个这么简单了。" 黑袍人瞪大了眼睛。混沌墟三个字从秦天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可落在黑袍人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那是太虚宗最高机密之一,非长老以上根本无从知晓。这人怎会知道? "听不懂?"秦天微微俯身。 黑袍人喉结上下滚动,拼命点头。 秦天直起身,右手食指在那黑袍人眉心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灰气钻入对方识海,黑袍人浑身一僵,只觉一股寒意从天灵盖直灌脚底,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我留了你一缕混沌气在体内。"秦天转身走向崖边,"七天之后它会自行消散,但如果萧衍还敢有动作……" 他没把话说完,可黑袍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他拼命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连那两个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秦天站在崖边,望着黑袍人狼狈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讥诮。 "萧衍啊萧衍,你果然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崖顶的碎石和枯叶。秦天抬手拢了拢被吹散的鬓发,目光落在指尖——那一缕混沌气正在缓缓消散,指尖皮肤微微泛白,像是被寒气灼伤了。 他沉默片刻,将手收回袖中。 混沌墟里的百年,他练成了无数高深莫测的术法,可代价也清清楚楚刻在身上。每次动用混沌气,那腐朽的力量都会侵蚀他的经脉和血肉。百年下来,他表面上看不出异状,可体内的经脉早已变得脆弱不堪。 "还差一味引药。"秦天低声自语,"九转还魂丹固然名贵,但那只是给外人看的幌子。" 他真正的目的,从来都是太虚宗藏经阁顶层那些失传的上古丹方。那卷残简上提到的"混沌墟·坠仙崖底"后面还有半句话——"其下有九幽玄莲,可镇混沌之气"。九幽玄莲,那才是能治愈他体内暗伤的关键。 可九幽玄莲生长在混沌墟深处,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贸然入内无异于自寻死路。他需要一枚"混元破界符",能短暂撕开混沌墟外围的禁制,取到玄莲便退。而那枚符箓的炼制之法,据传就藏在太虚宗掌门的私人密室中。 "路还长着。"秦天拢了拢袍袖,从崖顶的边缘退回几步。 他正要转身离去,忽然脚步一顿。西边天空有一个小黑点正在迅速放大,是一道遁光,速度极快,比方才那三个杀手快了何止一倍。 秦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遁光通体洁白,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光晕,这是极罕见的"云隐遁法",太虚宗内能修成此法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秦天认得这道遁光——白天在玄天盛会看台上,沐清瑶离去时的遁光就是这般模样。 她来这里做什么? 秦天心念电转,身形一晃,藏入崖边一块凸起的巨岩之后。他收敛全身气息,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遁光落在崖顶,光芒敛去,露出一道清丽的身影。 沐清瑶一身素白长裙,裙摆随风轻摆,腰间系着一根银色丝绦,发髻用一支白玉簪简单绾起。她比白天在殿中时多了一丝不设防的随性,可那双眼睛依然清冷如寒潭,眉心那道极淡的"天轨"烙印在暮色中泛着微不可查的光。 她站在崖边,低头望向崖底的云雾,沉默了很久。 秦天藏身巨岩之后,隔着十几丈的距离,能清晰地看见她侧脸的轮廓。月光不知何时升了起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嶙峋的山石上。 "百年了。"沐清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那些人说,他是在这里跳下去的。" 秦天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可我不信。"沐清瑶的手指轻轻抚过崖边的岩石,指尖停在了一道极深的剑痕上,"他那么骄傲,怎么可能把自己摔死。" 那道剑痕,是百年前秦天坠崖前最后一击留下的。当时他已是强弩之末,可那一剑依然在崖顶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百年风霜剥蚀,那剑痕依旧清晰如新。 秦天藏在岩石后,喉头微微发紧。 沐清瑶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山脊那头挪到了崖顶正上方。她终于转过身,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然后停在了那棵断裂的古松上。 她的眼神变了。 断松的断面参差不齐,裂纹一直延伸到树根深处。旁边的岩石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尚有一丝极为淡薄的混沌气息尚未散尽。 沐清瑶蹲下身,指尖捻了一点尘土放在鼻端嗅了嗅。她猛地站起身,神识铺天盖地地扩散开来,如同一张无孔不入的大网,将整座坠仙崖笼罩其中。 秦天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神识扫过他藏身的巨岩,没有任何停顿地掠了过去。可秦天清楚地看见,沐清瑶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出来吧。"沐清瑶的声音平静如水,"我知道你还在。" 秦天没有动。 沐清瑶转过身,面朝他藏身的方向,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仿佛穿透了岩石,直直落在秦天身上。她眉心的天轨烙印微微亮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你的气息……"沐清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波动,极轻极淡,若非秦天听力远超常人几乎捕捉不到,"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秦天心中翻涌如潮,面色却纹丝不变。他缓缓从岩石后走出,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歉然笑容,拱手道:"沐仙子误会了。在下玄秦,只是路过此地采药,不想惊扰了仙子清静。" 沐清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双眼睛一寸寸地描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像是在寻找什么印记。秦天任由她打量,脸上笑容不改,只是脊背微微绷紧。他的容貌与百年前确实有几分相似,可混沌墟里的混沌之气日夜淬炼,让他的五官线条变得比从前更加棱角分明,加上刻意用灵力扭曲了面部肌肉走向,若非亲近至极之人根本认不出来。 可沐清瑶终究是沐清瑶。 "采药?"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坠仙崖下是死地,万丈深渊,灵气尽绝。你能采到什么药?" 秦天早已想好说辞:"实不相瞒,在下主修药道,听闻崖壁缝隙中偶尔会长出一味'阴冥苔',对炼制某些阴属性丹药颇有奇效。方才在崖边寻了片刻,确实采到两株。"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盖子,里面果然躺着两株墨绿色的苔藓。 沐清瑶看了一眼玉盒,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阴冥苔只生长在寒气聚集的崖缝中,而且通常伴生着一种叫'霜蜈'的毒虫。你采了苔藓,身上却没沾半点霜蜈的气息,这手本事倒是不小。" 秦天的笑容微微一僵。 沐清瑶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背对着秦天,声音飘散在夜风里:"玄秦道友,我记住你了。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色遁光向太虚宗方向飞去,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秦天站在崖顶,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攥着玉盒的手缓缓松开。夜风灌进袖口,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记住我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发颤。百年苦修,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刚才那一刻,沐清瑶的眼神让他几乎绷不住。 "还差一步。"秦天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再给我几天时间。" 他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坠仙崖顶的风声渐渐远去,只有他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而远在太虚宗方向,沐清瑶的遁光并没有直接飞回主峰,而是绕了个弯,悬停在半空。她低头望着掌心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灰色气流——方才她用神识扫过巨岩时,暗中摄了一丝留在指尖。 混沌气在她掌心跳动了几下,忽然化作一道极细的灰线,像活物一般钻进了她眉心的天轨烙印中。 沐清瑶浑身一震,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黑暗、混沌、孤独、还有一双熟悉的眼睛。 她猛地捂住眉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秦天……" 这个名字从她唇间溢出,几乎轻不可闻。 可夜风把它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