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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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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把玉兰树上的黄叶几乎吹落了大半。每天早晨周遥出门的时候,树根周围的落叶层都比前一天更厚一些,铺在地上密密的,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干燥而绵软的声响,像翻动一本已经旧了的书时纸页之间那种细密的、低沉的声音。树冠上的叶子还剩一些,三三两两地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晃动起来,摇摇欲坠,像信纸上的最后几个字,读完之前它们还留在那里,读完了它们就落下来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下午,周遥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把抽屉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那几封信按照时间顺序排好,把明信片按照季节顺序立在台灯底座旁边,把铜牌钥匙用一根细绳穿起来挂在台灯底座上,把铁盒子放在抽屉里靠右的位置,把两本异常退信记录册叠放整齐。整理完之后抽屉里的空间比之前宽敞了不少,每一样东西之间都有了适当的间距,不会互相挤压碰撞,像一封信被平摊在桌面上晾干,等墨迹稳定之后再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抽屉里重新排列过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台灯底座旁边那片金黄色的白杨树叶。它已经干透了,但颜色依然明亮,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透亮的金黄色,边缘微微卷起,像一个被合上之后保留了很久的信封,拆开过,又叠好放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他出门走了走,沿着汾江河边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去桥头,也没有拐进那条种满榕树的街道,只是在河边来回走了一段。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已经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而微凉的触感了,吹在脸上像纸页轻轻翻过时带起来的气流。河对岸的楼房窗户里开始亮起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逐渐变暗的天色里铺成一片暖色的、散碎的光网。他走到桥头的时候停了一下,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桥下流动的水面被路灯的光照亮,水波把灯光打散又聚拢,像一封刚写完的信被放进了信封里,还没有封口,还没有贴上邮票,但寄件地址已经写好了,收件人也写好了,只差最后一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玉兰树在路灯下立着,枝条上的叶子已经剩下不多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被翻到末尾之后只剩最后一页的声音。那片浅灰色的地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干枯的暖褐色,像一封信的背面。 他走回家,上楼,进屋,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蓝色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横平竖直,收笔带了一个微微上挑的钩。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里一个空的牛皮纸信封里,没有封口,靠在抽屉的角落里,和其他东西并排放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玉兰树在路灯下立着,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像一个正在落笔的人,写完了最后一句话,把笔搁下,等着墨迹慢慢干透。 窗外的风把最后几片玉兰树叶吹落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了。那天傍晚周遥下班回来,远远看见树冠上几乎空了,枝条从叶子的遮蔽中重新露出来,在深秋的天光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和冬天时那种光秃的状态已经相去不远了,只是还残存着几片挂在枝头的枯叶,被风一吹就晃动一下,像一页纸翻到了最末尾,只剩一行字还留在页面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颜色从金黄到深褐都有,层层叠叠的,踩上去的声响比之前更密实了些,像一本旧书的末尾部分被反复翻阅之后,纸页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挺括,变得柔软服帖,边缘卷起了毛边,轻轻一碰就能感觉到温度正沿着纸页一寸寸退向书脊。 他在树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弯腰捡叶子,只是看着那棵正在从秋天过渡到冬天的树,然后转身进了单元门上了楼。 进了屋他换了鞋挂好外套,在书桌前坐下来,没有开台灯,借着窗外还亮着的天光,拉开了抽屉,把那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展开来,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屉原来的位置,然后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喝了几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枝条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和他夏天傍晚站在树荫下看到的那种晃动幅度差不多,但感觉完全不同——夏天的时候晃动里装着饱满的叶子和稠密的绿意,现在晃动里只剩风本身了,像一封信读完最后一页之后被合上,只剩下封面的重量。他放下杯子,关上窗,把窗帘拉上了。 十一月来的时候,气温真正降了下来。早晨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会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瞬就散了,空气里那种属于深秋的干爽被更冷冽的凉意取代,风从楼群之间穿过的时候带着一种清晰的、直白的触感,像一张折好的信纸被从信封里抽出来,纸页的边缘在空气里微微颤动着,发出干燥的声响。周遥每天早上经过玉兰树的时候会看见树冠上终于空了,一片叶子也没有剩下,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伸展着,勾勒出干净的、没有任何冗余的线条,像一封已经封好了口的信,封蜡完整,收件地址已经写好,投递出去之后就不需要再打开来看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下午,他在家里整理书架,把那几本旧相册重新按年份排好,拍掉书脊上的灰,再把它们放回原位。在书架最上层靠近角落的地方,他摸到一个薄薄的东西卡在一本厚书和书架侧板之间,抽出来一看,是一个旧信封,没有封口,边缘泛黄,纸质已经有些脆了。他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玉兰树,冬天拍的,枝条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立着,树根周围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霜,在镜头的光线下泛着淡白色的亮。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纤细而端正,收尾处带着微微的颤抖:"1995年冬,城南支局门口。等春天来。"没有署名。周遥看了很久,翻到正面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冬天的玉兰树在他面前安静地立着。它还没有开花,但每一根枝条都在等着,那时候它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把照片放回那个旧信封里,拿进书桌抽屉里,放在它该放的位置。 冬至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不大,细密的雨丝从天亮一直落到天黑,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持续的、均匀的声响。周遥没有出门,在家里待了一天,把书桌上那盏台灯开着,在雨声里读完了大半本书。傍晚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玉兰树在雨里立着,枝条被雨水浸透了,泛着湿润的暗褐色,雨水顺着枝干的纹路慢慢往下淌,在树根的落叶层里渗开。那些枝条在雨天的光线里安静地伸展着,看不出变化,但春天还远着,路很长,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个新字,不急不慢地,一笔一划地,等墨迹干了再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