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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回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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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来了。夏天的热气在九月初还在,但已经不那么难捱了,正午的阳光依然明亮,晒在手臂上还是烫的,但早晚的风里带上了一丝和夏天不同的干爽和清冽,吹在皮肤上没有那种黏稠的、湿热的感觉了。玉兰树的叶子在九月初开始出现第一片黄叶,不是整棵树都黄,只是一两根枝条末端的叶片,边缘泛起浅浅的枯黄色,像信纸被翻到了末尾部分的时候,纸页边缘开始微微卷起的那种变化。周遥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那片黄叶,它一天比一天黄得更深一些,周围的叶子也开始跟着它变,从浅绿变成黄绿,从黄绿变成明黄,再被风一吹,慢悠悠地落下来,在树根周围的地面上和那些更早的枯叶混在一起。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周遥下班回来的时候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地址,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周遥"两个字,收笔的钩和他自己写"遥"字的弧度完全一致。他站在信箱前面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白纸,展开来,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字,横平竖直,收笔的钩略大:"白杨树的叶子开始黄了。秋天来了。" 周遥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在信箱前面没有动。楼道里的风从门缝间灌进来,吹在他的手背上,已经带着初秋那种干爽而微凉的触感了。他把信封拿回家,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和前面那三只信封并排躺着。抽屉里的信和明信片在灯光下安静地排列着,一年时间积累下来的东西占据了抽屉大约三分之二的空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合上,没有锁。 周末的时候他买了一张去牡丹江的火车票。车票夹在书桌的记事本里,露出一个边角,他每天经过的时候会看到那个边角,但不急着去翻它。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正好是秋天叶子黄得最透的时候。他在日历上把那一天圈了出来,然后照常上班、吃饭、在傍晚的时候路过玉兰树底下站着看一会儿,等夜色从树冠的边缘渗下来,再转身走上楼去。 九月末的那个周五傍晚,周遥在家里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只背包就装下了换洗的衣服、充电器和钱包。他拉开抽屉把那些信件和明信片重新看了一遍,把陈远志那张穿军装的照片也拿了出来看了看,然后放了回去。那把铜牌钥匙依然躺在抽屉的底层,铜牌表面已经被他摩挲了无数次,边缘光滑得能映出窗外路灯的光。他没有把它带在身上,只是看了一眼,把抽屉合上了。 周六早晨天还没全亮他就出了门。天色是那种秋季特有的清澈浅蓝,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橘色的光。他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片浅灰色的地砖,又看了一眼那棵玉兰树,树冠上的黄叶比上周更多了,有几根枝条已经有一半变成了明黄色,在晨光里泛着透亮的光。他在树前停了两三秒,然后转身走向公交站台,往火车站的方向去了。 火车从广州站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座椅的扶手上投下一道暖色的光带。周遥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城市在列车的移动中逐渐退远,楼群被低矮的房屋取代,房屋又被大片绿色的田野和零星的池塘替代。他没有带书,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景色在视野里展开又收拢,像一页一页匀速翻过的薄纸,每一页的内容都不同,但翻页的节奏始终如一。 列车过了湖南之后窗外的绿色开始有了变化,树种的组成变了,田地的颜色也从浓绿偏向黄绿。入夜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被黑暗吞没了,只剩远处偶尔闪过的几点灯光和车窗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只是听着铁轨有节奏的声响,想着明天到了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先去找那排白杨树,去看看它们在秋天里的样子。 星期天早晨列车到达牡丹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他出了站,风比佛山冷了许多,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吹在脸上像一张干爽的、微凉的纸轻轻贴了一下又移开了。站前的街道两侧种着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地面上落了一层,被风吹到路边堆成几堆。他在站前广场站了片刻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沿着记忆里的路往邮政街的方向走去。 那栋红砖楼还在。楼前的白杨树还在。他远远看见它们的时候就放慢了脚步,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排白杨树。秋天把它们染成了透亮的金黄色,从树冠的顶端到最底部的枝条,每一片叶子都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饱满的光,像一整页写满了字的信纸被铺开在日光下,字迹清晰而工整,不需要辨认就能读懂。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落叶,颜色比树上的叶子更深一些,带着一点点枯褐的暖色,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他穿过街道,走到那排白杨树前面。树干比去年夏天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看着更粗了一些,树皮上那些纵向的裂纹在秋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信纸被折叠了太多次之后留下的折痕,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季节、一次被拆开又叠好的过程。他没有走进楼里,没有去找任何人,只是站在那排树前面,站在那片金黄色的树冠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落叶层上投下碎金色的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地移动着,像一封正在被慢慢展开的信。风穿过树冠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夏天时那种厚实的、低沉的翻动声不同,秋天白杨树的叶子翻动声更轻、更脆,像信纸被折了之后展开、被展开之后又折起来的那种边缘泛白的声音。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树冠的正上方移到了偏西的位置,地面上那些碎金色的光斑也跟着移动了位置,从树根一侧移到了另一侧。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片落叶,金黄色的,完整的,边缘没有破损,叶脉清晰地从叶柄延伸到叶尖,像一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的封口处压着的蜡印。他把叶子夹在手指之间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和手机放在一起。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看见苏晚站在街对面的路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围巾搭在肩上,两只手插在衣兜里,正看着他这边的方向。他没有走过去,她也没有走过来,两人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对视了片刻。风从街道中间穿过去,卷起一些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落下去。然后苏晚朝他抬了抬下巴,幅度不大,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是在说"看到了"。周遥也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她转身沿着街道走远了,浅灰色的风衣在秋天的光线下逐渐变小,被一排落叶树挡住又露出来,最后融进了路口的光线里。他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片金黄色的白杨树叶的轮廓,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它的边缘,然后转身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地踩过地面上那些厚厚实实的落叶,每一步都踩出干燥而清脆的声响,像一封信被折好之后放进了信封里,封口压平,落款已经写好了,日期也填上了,只差最后一枚邮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