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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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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天,玉兰花开始谢了。不是一夜之间全部落完的那种谢法,是一天落几片,风来的时候多落一些,风停的时候少落一些,像一封写得有些长的信,被人读到了末尾几行,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字句之间的间距一点点拉长。树冠上白色的花朵逐日减少,新叶在花瓣的间隙间越来越密,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更深的翠绿,枝干重新被叶子盖住,远远看去树冠从白色逐渐过渡成了绿白相间,又从绿白相间慢慢过渡成了整片的绿。 周遥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注意到枝头剩下的花一天比一天少,落在地面上的花瓣却一天比一天多。那些花瓣在树根周围铺了一层又一层,旧的花瓣被新落下来的盖住,边缘卷曲起来,颜色从白变成了浅褐,再被风吹到墙角或者路边,慢慢褪成接近泥土的颜色。他没有再捡花瓣了,只是每天经过的时候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四月中旬的时候,玉兰花彻底谢完了。树冠上最后一朵白色的花在某个晴天的午后落了,花瓣落到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像一封信被轻轻合上。周遥那天傍晚路过的时候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枝头已经找不到任何白色了,满树都是新绿的叶子,在傍晚的日光里泛着均匀的、饱满的光。树根周围的落花已经被环卫工人扫走了一部分,但扫不干净的地方还留着一些残瓣,颜色已经变得很浅,边缘干枯卷缩,和他夏天刚发现那些信时摸到的干枯玉兰花瓣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把那些信件和册子重新看了一遍。从七月收到第一封退信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季节转了一整圈。抽屉里的东西比他第一次拉开时多了将近一倍——父亲的信、林秀英的照片、陈远志的相框、黑皮册子、绿皮册子、017号记录本、铜牌钥匙、那只铁盒子里的信和照片、塑料盒里的三封信、冬天和春天陆续收到的三只信封。还有那张明信片,靠墙立在台灯底座旁边,秋天白杨树的黄色叶子在暖白色的灯光下依然明亮如新。他把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看了一遍,又逐一放回去,次序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动。然后他关上抽屉,没有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玉兰树。路灯的光透过新绿的叶子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密密的、晃动着的影子,像一封翻到了新页的信,上面还没有写任何字,只是在等他落笔。 四月末的一个周末下午,周遥又去了一趟汾江河边。河水已经从冬天那种透亮变成了春天特有的浅绿,流速比冬天时快了一些,水面上偶尔漂着几片落花和细碎的叶子,顺着水流往桥洞的方向漂去。他在河边走了一小段路,在亭子前面停住了,靠着栏杆看着河面上那些被水流推着缓缓向下游移动的叶子。太阳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光线在水面上忽明忽暗地变幻着,像某种被反复翻动、又始终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东西。 他站了大约十分钟,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他没有回头,但听见那个脚步在亭子旁边停住了,然后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也在看河。" 他转过头。苏晚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肘弯,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脖颈和耳朵。她站在亭柱旁边的阴影里,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河面的方向和周遥站在同一个角度。 "也来了。"周遥说。 苏晚走到栏杆旁边,和他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站定,两个人一起看着河面上那些被水流推着往下游漂去的叶子和花瓣。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水的气息,比她冬天来的时候暖了很多,拂在脸上已经没有凉意了,只剩下柔和的、持续的触感。她看了一会儿河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夏天快到了。"她说。 "嗯。"周遥说。"树已经长满叶子了。" "那你今年夏天会在树底下乘凉吗?" 周遥想了想。玉兰树的树冠现在确实已经密得能遮住一大片阳光了,叶子层层叠叠的,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而密集的光斑。"会。"他说。"傍晚的时候经过,在树底下站一会儿。不做什么,就是站着。" 苏晚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着河面。两人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末梢吹得轻轻扬起来又落下。河里的一片叶子打了个旋,漂过桥洞,在桥洞另一侧的水面上重新恢复了平直的轨迹,往更远的地方去了。苏晚看着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周遥从栏杆上直起身,看了一眼河面上那片已经漂远的叶子,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了个身,面朝着来路的方向。她在他身后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有节奏地响着,不近不远,像一封正在被拆开的信,一边走一边读,读到中间停顿了一下,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往下读了。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们的脚步和呼吸声裹进一种均匀的、温和的节奏里。走到桥头的时候苏晚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只是面朝河面站了一会儿。她在等周遥走近,等他已经走到她旁边并排站定了,她才偏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五月份的时候,那棵玉兰树会长满叶子。六月份的时候叶子会绿得发黑,七月份的时候你会在树底下找到荫凉。八月份的时候……"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出来。 "八月份的时候,又是一个8月17日了。"周遥替她接完了这句话。苏晚点了点头,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桥下的水面。 "嗯。又是8月17日。今年邮筒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我们还是可以去那个位置站一会儿。地砖铺好之后还是那个位置,只是上面没有邮筒了。但那棵玉兰树还在,我们可以在树底下站完那一小段纪念的时间。" 周遥想了想,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在日光里眯了眯眼,光线在河面上折过来,在她的颧骨边缘晕开一层暖色的亮。"好。"他说,"每年都去。不一定非要做点什么,就是去站一会儿,在那里站一会儿就走了。" 苏晚直起身,从栏杆上把手放了下来。她转身面朝他的方向,把扎着的头发重新松下来散在肩侧,又用手拢了一下前额的碎发,然后看了看天色,往桥对岸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夏天再见。"她说。 "夏天再见。"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些,沿着桥面一步一步往对岸走去。傍晚的光线在河面上铺开,斜照着她的背影和脚下那些石板路之间的接缝。周遥站在原地看她走过了桥中段,在桥头转弯,被街道拐角那棵榕树的树影吞进去了一小截,又从那片树影的另一侧走了出来,没有回头。他把视线收回来,转身沿着河岸继续往回走。暮色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合拢,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河面上最后一层余晖正在慢慢变暗。他走进那片逐渐变浓的暮光里,不急着赶路,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让最后这点天光慢慢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