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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九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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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最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十一月的风从北方吹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干冷的、刺骨的凉意,街面上的落叶被清扫了又落下,扫了又落,环卫工人每天早晨推着绿色三轮车沿街清扫,竹扫帚刷过地面的声音混在清晨的寂静里,像某种恒常的、稳定的节拍。周遥每天早上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会看见那片新铺好的人行道,地砖是浅灰色的,接缝处填了细沙,被踩实了之后和周围的路面融成了一片。那里已经没有围栏了,施工队撤走之后路面恢复了通行,行人和自行车从上面经过,没有人会多看一眼那块和其他地砖没有任何区别的位置。只有他知道那片地砖下面曾经有一只墨绿色的铁皮邮筒,底座连着水泥,暗口里放着铁盒子和照片,底座下面的砖块底下压着塑料盒和一把铜牌钥匙。 十一月中的一天傍晚,周遥下班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信箱里发现了一张明信片。尺寸不大,标准的邮政明信片规格,正面是一张秋天景色的照片——成排的白杨树,叶子黄透了,在阳光里泛着一层金灿灿的光,树下的地面铺满了落叶,像一层厚实的、松软的地毯。照片没有拍建筑,没有拍人,只有树和天空和地面。他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地址,只有一行蓝色钢笔写的字,横平竖直,收笔带着一个微微上挑的钩——和他自己的字几乎一模一样,但那个钩的弧度略大一些,像是模仿者虽然认真练习了,但某一笔还是走了自己的路。 那行字写着:"白杨树的叶子黄了。我今年又看了它们一遍。" 周遥站在信箱前面看了很久,风从楼道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明信片边缘微微颤动着。他把明信片翻回正面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白杨树的树干笔直地排列着,枝叶在天空的背景下呈现出一种整齐的、几乎对称的构图。他认出了那片树林,和他在牡丹江那栋红砖楼前看到的白杨树是同一个品种,树干挺拔,叶片在秋天会变成透亮的金黄色。他把明信片拿回家,放在书桌上,和那些册子信件放在一起。照片里那些白杨树在秋天的光线里站着,叶子黄得正好。 他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拍了一张明信片正面的照片发过去,附了一行字:"信箱里收到的。没有落款。"苏晚过了一会儿才回,只有一句话:"应该是你父亲。他把信送到时间的那一头了。" 周遥看着屏幕上的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把明信片竖起来靠在台灯底座上。台灯亮着暖白色的光,光线从侧面照在明信片上,把白杨树的金黄色照得更加明亮了一些,像是秋天的阳光正好穿过窗户照进房间里来。 后来那张明信片一直留在台灯底座旁边,靠着底座站着,和抽屉里那些信件册子隔着半层木板的距离。每天早晨周遥起床拉开窗帘的时候会看见它,晚上关灯前也会看见它。明信片上的白杨树在灯光下安静地立着,无论窗帘外的天色是晴是阴、是暗是亮,那片金黄色的树林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光。 冬天来的时候,玉兰树的叶子落完了。最后几片叶子在十二月初的一个大风天里被吹掉了,落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和之前落下的叶子叠在一起,铺成厚厚的一层。树冠上只剩下光秃秃的、发白的枝干,向各个方向伸展着,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勾出细密的、清晰的线条,像一张没有写字的信纸,边缘干净,纸面平整。周遥每次经过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有时候停下脚步站几秒,有时候没有停,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就继续走过去了。 十二月末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下了雨,不大,细密的冬雨打在窗户玻璃上,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亮的反光。周遥坐在客厅沙发里,听见雨声落在玉兰树的枝干和地面上,和夏天时那种打在密实叶子上的声音完全不同——更直接,更清脆,像是每一滴雨都落在裸露的、没有遮蔽的纸面上,落下去就渗进去了。他听了一会儿雨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合上抽屉,走回卧室躺下来。雨声在窗外持续着,均匀而细密,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一本很厚的书,纸页摩擦的声音被雨水打湿了,变得柔软而绵长。 窗外的雨到了后半夜才停。周遥在雨声里睡着了,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光还带着夜晚的余灰,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冬晨特有的淡青色。他起来洗漱,煮了水冲了杯茶,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往外看。玉兰树的枝干在晨光里湿漉漉的,挂着细密的水珠,在微弱的晨曦中闪着零星的亮。树根周围的落叶被雨水浸透了,深褐色的叶片贴着泥土,边缘卷曲起来,像被浸湿之后又半干的纸页,翻不动了,只静静贴在地面上等太阳出来晒干。 他喝完茶,出门上班。路上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新铺的人行道上积水已经退了,浅灰色的地砖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边缘的接缝处还留着细沙被水冲过的痕迹,形成一道道浅浅的纹路,像新写上去的、还差几笔没写完的字。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那块位置,地砖的颜色和周围完全一致,严丝合缝地嵌在整片路面里,看不见任何接口。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那天傍晚回家的时候,他在楼下又看见信箱里露出一只信封的角。牛皮纸的,和他几个月前收到第一封退信时一模一样的颜色和质地。他走过去抽出来,信封正面空着,没有地址、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周遥"。字迹是他自己的,收笔的钩和他写"遥"字时带的那个弧度完全一致。他站在信箱前面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白纸,展开来,上面有一行字,蓝色钢笔,横平竖直,收笔的钩略大:"春天快到了。" 周遥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但他没有觉得冷。他想起秋天的时候苏晚说过一句话——"那今年冬天你会去看那棵玉兰树吗?叶子落完了之后,光秃秃的,但你知道春天会开花的。"现在冬天才过了一半,离春天开花还早,但这封信已经把它送到了。 他拿着信封上了楼,进屋之后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在信封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旧相册抽出来,翻到那张父亲和林秀英站在玉兰树前面的照片。照片里树苗还矮小,枝干细瘦,叶子不多,两个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都微微笑着看向镜头。他看了片刻,合上相册放回书架,走回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把这只信封放了进去,和其他东西并排摆着。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窗外路灯亮着,玉兰树的枝干在夜光里立着,安安静静地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