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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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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周遥每天早上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只邮筒。围栏的缺口在持续扩大,从最初的一个人侧身钻进去的宽度,变成能让两个人并排走进去的开口,铁皮边缘被卷起来的部分越来越多,锋利的剪口在日光下闪着银白的金属光泽。沙土地面上出现了更多的脚印和轮胎印,有几处被踩实了,硬邦邦地凹下去,像是有人扛着重物反复走过同一个位置。邮筒的漆面在这些天里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绿漆剥落的面积还是那么大,铁锈蔓延的纹路也还是那些,像一页没有继续往下读的书,停在了某一行上面,等着翻过去。 周三傍晚周遥下班路过的时候,看见围栏里面停了一辆蓝色的小型挖掘机。机器的履带压在沙土地上,轧出了两道平行的深槽,挖掘机的铲斗搁在地面上,斗口朝上,里面空空的,边缘沾着一些干燥的泥土碎块。机器旁边没有人,发动机熄了火,冷却之后的金属表面在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隔着围栏看着那辆挖掘机,和它旁边那只墨绿色的邮筒。邮筒和挖掘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一个静止着,一个也静止着,像两本合上的书放在同一张桌面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回家了。 到家之后他换了衣服,在厨房煮了碗面,端到茶几上吃了。电视开着,音量很低,画面里的晚间新闻正在播报本地的一则市政改造工程,镜头扫过一段围起来的人行道,工人正在铺设新的地砖。他看了几眼,没有认出那是不是十字路口的画面,但围栏的颜色是一样的铁灰色,地砖的样式也相似。他吃完了面,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然后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经过的时候,挖掘机还在那里,但围栏已经被拆掉了大半,只剩几段铁皮立着,缺口大得可以让一辆面包车开进去。他站在路口能清楚地看见那只邮筒和底座,以及底座周围被机器履带碾压过的松散泥土。几只麻雀落在底座旁边的地面上,啄了几下土又飞走了。他继续走路上班,到办公室之后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见苏晚发来一条消息:"围栏拆了。施工队今天进场。我看到他们把工具箱拉过来了。" 周遥回了一句:"我下午过去。" 下午两点左右他出了门。走到路口的时候,施工队已经开始作业了。三四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人在划定好的区域里忙碌着,其中一个人操作着小型挖掘机,铲斗正在缓缓挖开底座一侧的泥土。另一个人拿着电镐蹲在底座边缘,电镐的声音尖锐而断续,在空气里凿出急促的节奏。底座周围的地面已经被挖下去一截,露出水泥底座深埋在地下的部分,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裹着暗黑色的泥土和细碎的石块。那只邮筒还在底座上面站着,筒身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像一本从书架上被抽出来一半的书。 周遥站在人行道上,隔着几米看着他们作业。苏晚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外套,围巾换了一条灰色的,她没说话,和他一起看着那只邮筒。电镐的声音停了又响,响了又停,挖掘机的铲斗在操作杆的控制下微微调整着角度,贴着底座的边缘往下探。一个工人拿着铁锹把挖出来的泥土铲到一边,那些泥土里混着碎瓦片和石子,偶尔翻出一截已经生锈的金属线管,被丢进了旁边的推车里。 大约过了半小时,底座的四周被挖开了一圈,露出整个水泥基座的轮廓。挖掘机的铲斗从侧面插进去,轻轻撬了一下,底座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哑的摩擦声,像一扇很久没开的门被推了一下。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围着底座看了看位置,又商量了几句。然后挖掘机的操作员调整了角度,把铲斗从另一个方向再次插进去,加力撬了一下。这一次底座发出了持续的、深沉的低响,水泥和地下泥土之间的黏连被撕裂了,底座松动了一瞬,从原来的位置上微微偏移了几厘米。 邮筒跟着底座一起偏了一下,筒身从微倾变成了明显的斜度,像一棵刚刚被掘起根部的树,还立着,但随时会倒下来。周遥看见邮筒背面的那块暗门的铁皮,在筒身倾斜的角度下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透出一线暗光。他想到那只铁盒子还在暗口里面,旁边立着那两张照片,底座下面的砖块底下还有塑料盒和三封信,还有他前天放进去的那把铜牌钥匙。现在那只邮筒斜着,暗门微微张开了口,像一封信被拆开了封口,露出里面折好的信纸。 他往前走了两步,隔着施工区域的拉绳开口处看着那只邮筒。一个工人注意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但没有阻止。周遥站在拉绳边缘,和那只斜着的邮筒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苏晚跟上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地面上交叠着。 一个穿橘色反光背心的工人走到底座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然后朝操作员比了个手势。挖掘机的铲斗再次贴近底座,这一次加足了力,一声沉闷的、拉着长音的撕裂声响起,底座被整个撬离了地面,带起了一大团裹着泥土的根须状物。邮筒在底座脱离地面的瞬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被铲斗轻轻托住,缓缓放倒在旁边铺着旧帆布的地面上。筒身侧躺下来,投在地上的影子比站着的时候短了许多,像一页被横着放倒的书,封面朝上。 周遥站在拉绳外面,看着那只躺在地上的邮筒。暗门的那块铁皮在侧躺的状态下敞开着,暗口里面黑洞洞的,能看见靠近口沿的地方露出铁盒子的一个角。工人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暗口里面的东西,伸手进去掏了一下,掏出那只铁盒子,又摸了摸里面,掏出那两张照片,又探头看了一眼暗口深处的空间,确认没有别的了之后,把铁盒子和照片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地面上。然后他又把手伸进底座下面的空隙里,摸到了那块松动的砖,取出来之后摸到了塑料盒和铜牌钥匙,一并取出来,和铁盒子放在一起。 苏晚看着那些东西被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地面上,她侧过头看了周遥一眼。周遥没有说话。一个工人站起来朝周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东西——一只铁盒,两张照片,一只塑料盒,一把铜牌钥匙。他弯腰把铜牌钥匙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站起来朝周遥的方向走过来。 "这些东西是你的吧?"工人问,声音在电镐停工之后的安静里显得很清楚。"我刚才看了一眼,铁盒子里装了信,照片背面有地址,塑料盒里也有信。这个邮筒可能是你们家里的老物件?" 周遥看着地上那些东西,阳光从云层间照下来,落在铁盒子的表面上,在暗沉的铁皮上晕开一小片暖色的光。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的。我拿回去就行。" 工人侧身让开了位置。周遥走进去蹲下来,把铁盒子拿起来夹在腋下,把两张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又把塑料盒和铜牌钥匙一并收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堆东西,有些多,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把铁盒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里面的信你们要看吗?"他问。 工人摇了摇头,摆摆手说不用。周遥捧着那堆东西从施工区域走出来,苏晚站在拉绳外面,她伸出手来接过了塑料盒和铜牌钥匙,帮他分担了一些。两人站在路口,周围的街道上一切如常——车辆在路口排队等红灯,行人来来去去,梧桐树的落叶被风吹起来从他们脚边滚过去。那只邮筒横躺在工地上,筒身侧卧在帆布上,暗门敞着,像一个被合上之后又打开的抽屉,里面已经空了。 "走吧。"苏晚说。 周遥点了点头。两人转身沿着新民路往回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服下摆轻轻吹动着,手里那些物件贴着衣服边缘,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晃荡。经过玉兰树的时候周遥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冠,叶子比前几天又少了一些,有些枝干已经完全光秃了,露出发白的树皮。树底下落了一层枯黄和深褐色的叶子,堆积在一起,被风推到树根周围围成了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捧着的东西——铁盒子、照片、塑料盒、铜牌钥匙——它们从那只邮筒的暗口和底座底下被取出来之后,现在回到了他手里。 他继续往前走,进了单元门,上楼,开门进屋。苏晚跟在他身后,进屋之后把塑料盒和钥匙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在沙发边坐了下来。周遥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中央,把两张照片并排立在铁盒子旁边,然后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些失而复得的东西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铜牌钥匙上"017"的刻印在光线下依然清晰,边缘的铜色在光影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窗外传来一阵挖掘机重新启动的低沉声响,持续了片刻,又安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