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比昨天大了一些,把路旁梧桐树上的黄叶吹得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人行道上打着旋往同一个方向滚。周遥提前十分钟出了门,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苏晚已经站在围栏旁边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手里没拿咖啡,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走近。 "钥匙带了吗?"她问。 "带了。"周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把铜牌钥匙,铜牌上"017"的刻印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比晴天时更深一些,凹槽里的暗影清晰分明。他没有绕到围栏缺口那边,而是直接走到围栏前面把手伸进去,用钥匙插进暗门锁孔的位置,隔着铁皮围栏摸准了方向转了一圈。锁簧响了,他推开铁板,然后把手缩了回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只透明的塑料盒,沿着围栏的缝隙递了进去,放在围栏内侧的沙土地上。然后他收回手,隔着围栏蹲下来,把那块松动的砖从底座上抠出来,让出下面的空隙。他没有把塑料盒放进去,而是先把手伸进暗口摸了摸——暗口底部的铁皮上放着他几周前放进去的铁盒子,盒盖冰凉光滑,旁边立着的两张照片还靠着内壁竖着,没有倒。他收回手,把塑料盒盖揭开,把三封信按照昨天的顺序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林秀英写给他的第一封放回盒底,中间那封1955年深秋的回信放在中间,最后一封放在最上面。然后他把盒盖合上,把塑料盒放进了砖块底下的空间里,盖好砖块,压平。砖块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实在的磨擦声,和周围的水泥底座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他站起来,隔着围栏把手上的灰拍了拍,然后把暗门的铁板合上。铁板合拢的声音比以往都轻,像一封信被折好之后轻轻合上的声音。他直起身,朝苏晚点了点头。 "放好了。" 苏晚站在他旁边,也隔着围栏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有说话。两人在围栏外面站了片刻,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去,把苏晚风衣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她转过身,顺着人行道往桥头的方向走了几步,周遥跟上去。两人走了一段路,在桥头停住了,桥下的汾江河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平静,水面上有细密的波纹,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赶,像翻动得很快的纸页。 苏晚扶着桥栏杆,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河对岸的楼群。"你觉得她能看到吗?" "能。"周遥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邮筒能收到信。只要地址写得对。她写的地址是对的。017号信箱,就是那只邮筒。她把自己的回信寄给了自己,只是晚了一点才收到。" 苏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拨开,只是透过被吹乱的发丝看着他的方向。"那你呢?你的信寄出去了没有?" 周遥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河面上那些被风吹着走的细密波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了一束出来,照在对岸的河面上,在铅灰色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金色亮痕,然后又被云遮住了。"寄了。"他说。"收到了。回信我也写了,放在抽屉里了。不急着寄。" 苏晚没有追问,她转回身,面朝着桥下的流水。两人又在桥头站了一会儿,风大了一些,把梧桐树上的叶子吹落了许多,扑簌簌地落在桥面上和栏杆旁边,有一片落在了苏晚的肩上,她伸手拈起来,看了一眼,松开手让风把它带走了。 "那明年八月十七,还是这个时间?"她问。 "还是这个时间。" "行。"她说着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了遮风,然后朝桥对岸的方向偏了偏头,"那我走了。你回去把那封信放好,别弄丢了。" 周遥在桥头站了片刻,看着她转身朝桥对岸走去。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和头发都吹得向前飘着,她走到桥中段的时候抬起一只手朝他摆了摆,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着,直到整个人融进对岸街道的树影和楼房之间,被灰白色的天光吞掉了轮廓。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瞬,隔着围栏看了一眼那只墨绿色的邮筒。它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沉静一些,锈迹的纹理被散射光均匀地照出来,每一道都清晰可辨,像写在金属表面的一页旧信。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人行道上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回了家。 上楼进屋,他换了鞋挂好外套,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抽屉里的东西还是那些——黑皮册子、绿皮册子、017号记录本、铜牌钥匙、父亲的信、林秀英的工作证照片、陈远志的相框、那封写给自己又被取回来的白色信封,以及那个现在已经空了的透明塑料盒。他把塑料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一角,又看了一眼那把铜牌钥匙,然后关上抽屉。他没有锁。窗外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声音细密而持续,像一封翻到了最后一页的信,轻轻地合上了纸页。 周遥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户没关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的、混着落叶和泥土气味的气息,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把抽屉重新拉开,那只透明的塑料盒搁在抽屉一角,空着,没有了那三封信的重量之后显得轻飘。他把塑料盒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伸手去够台灯底座上那串钥匙,把那枚铜牌的钥匙从钥匙串上解了下来。铜牌在他掌心里还是凉的,边缘光滑,刻印凹槽里的暗影在室内灯光下呈现出均匀的深灰色。他低头看着"017"三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铜牌放进了抽屉里,搁在绿皮册子的封面上。 他关上了抽屉,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灌进喉咙的时候带着水壶底部的铁锈味,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灶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客厅。茶几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朝上摊在桌面,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翕动着,像一只蝴蝶收拢翅膀的时候那种缓慢的、近乎静止的起伏。他走过去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站在书架前面看了几秒钟那些书脊,目光从一行行书名上滑过去,没有停留。书架最上层竖着几本旧相册,脊背朝外,硬纸板的封面已经泛黄了。他伸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印着"家庭留影"四个烫金字,字体是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圆润的楷书,金色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模糊的轮廓。 他把相册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是几张黑白照片,边角被剪成锯齿状的波浪形,边缘泛着淡茶色的旧痕。一张照片上是他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坐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笑得眼睛弯起来。旁边一张是他父亲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两人都穿着邮政制服,站在一辆绿色的自行车旁边,车筐里放着一只邮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信件的边角。另一个男人他没见过,但那张脸的轮廓让他停了一下——颧骨高,眉骨深,五官端正而硬朗,穿制服的样子站得笔直,像是习惯了对镜头保持一种郑重。他在照片背面找了一下,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字:"1981年春,城南支局。周建国、何建忠。" 老何。年轻时的老何。 周遥把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后面的照片他大多见过——母亲抱着还是婴儿的他站在老家门口的、一家人春节围桌吃饭的、父亲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但这些旧照片里隔三差五会出现一张他不曾注意过的面孔:林秀英。有一张照片里她穿着工装站在邮筒旁边,伸手抚着筒顶的弧面,侧脸对着镜头,阳光从树影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照片背面没有写字,只有一道铅笔划的横线,像是标记过什么。另一张照片里她和父亲并排站在那棵玉兰树前面,树苗已经长到比人高了,枝叶初成,撑开一片窄窄的荫。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面朝镜头,父亲嘴角微微翘着,林秀英也笑着,笑得很淡,像是拍照片的那一刻她们都知道这会被留下来,被某一年某一天某个后来的人看见。 周遥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原位。他站在书架前面,手搭在相册脊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客厅窗边。窗帘拉开着,窗外的玉兰树在下午的灰白色天光里静默地立着,叶子边缘的枯黄比上周又多了一些,风一吹就有几片落下来,慢悠悠地飘到地面上,堆在树根周围那层干枯的落叶上。他想起老何写的那封信里说:"那棵玉兰树旁边的邮筒,底座底下还有一块松动的砖。"那块砖他已经打开过了,里面的东西也放进去了。那棵树的叶子黄了又落,明年春天会重新长出来,新叶之后是花,白色的玉兰花会开满一整个枝头。而那只邮筒,不管围栏拆不拆、路修不修,它应该还会在那里的,绿的漆面会继续剥落,锈会继续蔓延,但它还会站着。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苏晚发来的一条消息:"到家了。今天风大,你记得把窗户关紧。" 他走到卧室窗前把那扇半开的窗关严了,锁扣咔嗒一声扣进槽里,把风挡在了外面。然后他回到客厅,坐下来,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关了。你那边也注意关窗。"苏晚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是一个简单的表情符号——一只合上的信封。 周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坐了一会儿。屋里很安静,风不再从窗缝里挤进来了,窗帘也不再鼓起来又落下,所有东西都停在它该停的位置上。书桌抽屉关着,里面那枚铜牌钥匙和那些册子信件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他没有打开去看,也没有再整理的打算。窗外的树影投在窗帘上,在风里微微晃着,像翻动着一本翻不完的书,慢慢地、一页一页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