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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体温3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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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走廊把脚步吃掉了一大半,沈越踩着地砖接缝走,每一步都落在瓷砖与瓷砖之间的窄线上,鞋底接触地面的声响被削减到几乎不可察觉。他走到安全门前的时候侧身靠着墙壁停了片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小段——楼梯间里没有声音。夜班值班室的方向有一个人影坐在半开的门后面看屏幕,蓝光把他的脸照成平板的青白色,他没有转头。沈越用工作证刷开安全门,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只发出弹簧复位的一声轻响。 楼梯间里还是只有最下面一节亮着灯,他摸着墙壁下到地下一层,这一次他没有绕到G-3入口的走廊去走检修盖板。他直接站在地下一层那道白色密封门前面,从口袋里把那张灰色卡片抽出来。卡片在手里的时候他的心跳加快了两拍,每一次搏动都让指尖的血管微微鼓胀,他捏着卡片的边缘把它举到读卡器前面。红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变绿了。门锁内的气压阀泄气声比他记忆中的更轻,两扇门朝内滑开的速度也更快,像提前被解锁过。 白色长廊里的冷光灯管亮着,电子显示屏上的字符还在滚动。"G区当前存量:7。状态:稳定。"沈越走过那块屏幕的时候没有停留,他的路线很明确——穿过坡道走廊,越过G-3深灰色铁门前的那段区域,在吴建国那天拉开推车的位置右转。那扇银色金属门仍然嵌在墙面上,手掌感应凹槽的内壁那层金色涂层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暖光,像一面打磨过的黄铜。他把灰色卡片贴到门框右侧的感应区上,读卡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然后门内传来锁销抽离的闷响。那扇手掌感应凹槽中央亮起了一条窄窄的绿色细线。 他推开门,门轴转动时的摩擦声均匀而低沉。他跨进去的时候迎面扑来一股气流,温度比走廊里低了三四度,混着消毒水和某种微甜的化学药剂气味。脚下的地面从防静电地坪漆切换成了银灰色金属板,表面有细密的防滑花纹。整个地下二层的空间比他在维修夹层里看到的更宽,日光灯管的排布密度更高,几乎把每一寸空间都浸泡在那种医用的冷白强光里。 但他走了三步之后就停住了。那排圆柱体就在前方六米处,但在圆柱体和人行通道之间,多了一个他之前在夹层视角里没有看到的东西——一扇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钢化玻璃隔断,把圆柱体所在的区域跟入口通道完全分隔开了。玻璃隔断是通顶的,厚度至少两厘米,表面干干净净没有指纹或水雾,像一道透明的墙把两个世界切成了两半。玻璃隔断上有一扇门,门框是银灰色的金属材质,门把手的位置装着一个键盘式密码锁,锁面上有数字按键从0到9排列成三行四列,按键的下方有一块窄窄的液晶屏,屏上显示着"请输入当日通行码"。 密码。沈越站在玻璃门前盯着那排按键。灰色卡片能打开外面那道银色的手掌感应门,但玻璃隔断需要密码——每日更新的通行码。纸条上说"G-22转入时会有一分钟刷卡认证间隙,门禁短暂离线",但没说密码是什么,纸条和卡片不是一个人送的,送纸条的人可能以为卡能直接打开所有门禁,不知道玻璃隔断的密码锁是独立于主系统的。工程部的人——吴建国还是其他什么人——他们每天换一次密码,数字可能写在某个值班记录里,或者在工程部三室的内部通讯中流转,但沈越没有拿到。 他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环境。玻璃隔断右侧有一排不锈钢储物柜,柜门敞开一扇,里面挂着几件白色实验服和一次性防护帽。左侧的墙上有一块信息板,板上贴着一些打印出来的表格,表格抬头是"G区每日设备自检记录",日期栏写着今天的日期,表格下方的空白处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串数字:714362。那串数字的笔画末尾拖出了一道短小的尾巴,像写完之后笔尖顿了一下才抬起来。 沈越的视线在那串数字上停了零点几秒。他把那六个数字默念了一遍,然后走回玻璃门前,手指按在密码锁的数字按键上。714362。他按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指尖在"2"这个键上多压了半秒。液晶屏上的字符闪了一下,从"请输入当日通行码"变成了"验证中"——然后门锁发出咔嗒一声,玻璃门朝内弹开了半厘米。 他推门走进去。玻璃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密码锁的液晶屏恢复了待机界面。他站在那排圆柱体的前面了,那些透明的容器在他面前排列成弧形,像一排倒立的钟罩。第一个圆柱体里悬浮着那个女人,金色的纹路在液体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她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频率每十秒左右一次,比正常人慢了一倍不止。第二个是那个男性临界者,他的手指依然在抽搐,蜷缩的频率比昨夜更高了,大概每一秒半就抽动一次。第三到第六个圆柱体里的人形轮廓性别和身形各异,金色纹路的密度也各不相同,但每一个都在那种淡黄色液体中保持着悬浮的姿态,闭着眼,四肢松弛地垂着,像被暂停在某个时间刻度里。 沈越的脚步放得很轻,但他经过第一个圆柱体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他的眼眶内侧再次发热了,那圈金色纹路在没有催动的情况下微微亮了一下,像夜光涂料的余烬在黑暗中闪了一闪。圆柱体里那个女人的嘴角又动了,幅度比昨夜更小,嘴唇在水中几乎没有张开,只是嘴角的肌肉收缩了一下,像做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标记。 他走到那排圆柱体的末端,第七个圆柱体的位置。里面也是空的,底部的接口被堵上了,沉淀物比第三个圆柱体里的更厚一层,颜色带一点暗红。他绕过圆柱体往后墙方向走,经过那台深灰色的电脑工作站,屏幕亮着数据录入界面,上面的记录比他昨夜看到的更新了。G-22的记录上方多了一行新条目:"G-23,来源:清道夫三队移交 / 样本属性:临界者 / 姓名:张志成 / 状态:转运中 / 目标位置:三号抽取室(待转入)" 沈越的瞳孔缩了一下。张志成。清道夫三队移交的G-23是张志成——他手里这张身份卡的原主人。张志成没有被转调去南仓,他在某个地方被清道夫三队捕获了,然后以"G-23"的编号被送进了零号标本转运站。系统里"张志成"的状态是"转运中,待转入",但沈越现在正拿着张志成的工牌和门禁权限坐了一整天调度室的椅子,系统里那个"待转入"的名字背后是另一个临界者。 他抬头看了三号抽取室的那扇门。银灰色金属,手掌感应凹槽,跟外门一样的内壁金色涂层。但今夜零点三十分,G-22会被转入三号抽取室进行第四轮抽取——G-22在玻璃隔断后面的圆柱体里,而G-23在转运途中,目标是同一间抽取室。两批"样本"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进入同一个空间,这意味着有人要同时在处理两个临界者的抽取流程。操作台只有一台流体采集系统,空着的圆柱形容器只有一个。 沈越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他听到了声音——通道入口处那扇银色金属门在开合,脚步落在金属地板上,不止一个人。两个,不,三个人的脚步声,其中一个步伐沉重,鞋底带着某种硬质材料的拖沓声,像在搬运什么重物。他看向玻璃隔断的方向,玻璃门外面的通道里有三个人影正在走近,中间那个人推着一台带轮子的设备,设备上面固定着一个跟圆柱体形状相似的透明容器,容器里面有人在淡黄色液体中悬浮着,身体蜷缩的姿态跟那些圆柱体里的临界者相同。推设备的人穿着深灰色工程部制服,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白色实验服,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低头看屏幕。 沈越站在原地没有动。玻璃隔断外的三号抽取室的门还关着,但那个推设备的男人已经走到了玻璃隔断前面,伸手在密码锁上按了一串数字。锁开了,他把设备推过玻璃门的时候轮子碾过门框底部的金属条发出咯噔一声。设备上那个透明容器里的人形轮廓随着轮子的颠簸轻微晃动了一下,液体表面泛起波纹,那个人的头发在水里散开来又聚拢。沈越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三十多岁,下颌的弧度比他自己的下颌宽一圈,头发微秃,跟那张挂在胸前的工牌照片上的轮廓完全吻合。 张志成。他还活着,闭着眼,嘴唇在水里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无意识地呼吸那种淡黄色的液体。金色纹路从他的眼角两侧蔓延到太阳穴上方,呈放射状散开,密度不高,线条细如发丝。 推设备的人在第一个圆柱体旁边停下来,开始把透明容器从推车上卸下来,准备把它安装到那一排圆柱体的空位上。那两个穿白色实验服的人打开了三号抽取室的门,门内侧的暗色手掌感应凹槽在门开的瞬间亮了一下。沈越还站在圆柱体末端的阴影里,他的角度恰好在那排圆柱体投下的阴影覆盖范围之内,但如果那两个穿白色实验服的人转过身来朝他的方向看,他们就会在冷白灯光下看到一个不属于这个区域的、穿着深灰色调度员外套的男人站在那排"样本"中间。 他的右手缓缓地摸向腰后,指尖触到了匕首柄的皮革缠带。他的心跳很重,每一个节拍都像有人在胸腔里用拳头捶打内壁,但他握紧匕首柄的那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事情。G-22的记录上写着"清道夫三队移交",而程卫国的清道夫三队执行了二十七次任务,击杀记录零。程卫国把所有猎杀目标都放走了。那为什么张志成——一个三级权限的普通调度员——会被清道夫三队捕获移交?如果程卫国只放走临界者,那张志成应该是临界者。但沈越查过他的工牌档案,张志成在系统里登记的身份是普通人类,体检记录正常,没有任何临界特征。 除非张志成的档案被篡改过。或者,这个被泡在容器里的"张志成"根本不是张志成本人。沈越在调度室见过张志成的档案照片,那张照片上的人下颌更宽,颧骨更平,跟容器里这个人确实有八九分相似,但嘴唇的轮廓差了几毫米,眉骨的高低也略有不同。容器里的人更像——一张脸长成了张志成的样子,但细节还没有完全完成的那种感觉。沈越的脑子里飞速地闪过一个念头:零号标本不仅仅在抽取和维持临界者,他们在做复制。金色纹路铺满之后被替换的那些正常组织,被拿去做了什么? 三号抽取室的门已经敞开了一半,那个拿平板电脑的白色实验服走了进去。推设备的人正把透明容器的接口卡进地面的管道系统里,接口对接时发出了一声气压锁定的嘭响。沈越还在阴影里站着,匕首柄已经从他腰后抽出来了寸许,刀刃的根部露出一小截暗色的金属在冷光下反射出一线光斑。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容器里的人——那个疑似张志成的人——他的嘴唇在液体里动了一下,很微弱,但沈越在那个距离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口型跟昨夜圆柱体里那个女人的口型一模一样,嘴唇先是拢圆再向两侧拉伸,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放下来。四个音节,最后一个字是"你"字的闭口形态。 他在说:"你是谁。" 沈越的手指从匕首柄上松开了。那个人在里面看到了他。一个被装在容器里、即将被放进圆柱体位置的临界者,隔着透明外壳和液体,睁着眼看他了,认出他是同类了。沈越站在那排圆柱体投射的阴影边缘,冷白灯光擦着他的肩膀落在地面上,他张开嘴,嘴唇无声地回应了一句什么——但他的声音没有出来,因为三号抽取室的门已经全部打开了,那个拿平板电脑的白色实验服正从门里探出上半身,朝圆柱体方向扫了一眼。 沈越把身体彻底缩进圆柱体投下的阴影里,后背贴着那排圆柱体的底座冷硬的金属外壳。他在心里数着秒数,那个人的视线从他头顶上方扫过去,他没有动,他连呼吸都停住了,每一秒都像一根针扎在脊椎上,从腰椎一路往上戳到颈椎。那个人把视线收了回去,转身走进三号抽取室,门在他身后合拢了三分之一,留下半扇缝隙等着设备运进去。 沈越蹲在圆柱体的阴影里,膝盖顶着金属底座,匕首柄重新插回了腰后的鞘中。他闭着眼,耳朵里是自己被压制到极限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击都像在倒数着什么。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正对着第一个圆柱体里那个短发女人的方向。她闭着眼,但她的嘴角正在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浮在淡黄色的液体里像一道极其细微的光影浮动,只在烛火熄灭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就沉入了静止的深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