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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猎人与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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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的左手还握着G-03的手。她的指节扣在他指节上的力道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弱,保持在那种轻而稳定的触感里,像一件正在被缓慢恢复运转的精密仪器在接通电源后的第一次自检中发出的微弱信号。他的视线跟她睁开的眼睛对上了。红外暖光里她虹膜表面的金色网纹清晰得令人不安——每一条细线都从瞳孔边缘向虹膜外圈放射状延伸,密度在整个虹膜表面形成了一种接近树冠的形态,细线之间的间距极其均匀,像画上去的。但那些线条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以观察到的速度缓慢变淡,从金属般的金色向浅灰色过渡,像退潮时水线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一层层被新的潮水覆盖。 沈越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抬高,保持了跟刚才一致的低频:“我是沈越。你在圆柱体里的时候跟我对话过,你现在还记得吗?” G-03的瞳孔在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偏移,一直对着他的方向。她的嘴唇在面罩边缘又张开了一次,声音比刚才那次清晰了一点,但仍然被软管接口处的气流模糊了一些边缘:“……圆柱体里……我在哪里看到过你的脸。”她停了一下,像在记忆的碎片中翻找某一块被埋在最底层的位置,“通风口的光线里。你在隔音板后面。你蹲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沈越没有否认。她的右手在他左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收拢了一点点,像是记忆被确认之后身体做出的惯性反应。她闭上了眼睛。虹膜表面的金色纹路在她闭眼的动作中慢慢隐入眼睑内侧的光影里,像一幅正在被收卷的图卷。她的呼吸节奏在闭眼之后变得更慢了一些,从每八秒一次降到了大约十秒一次,面罩边缘的雾气排出量也随之减少。 苏晚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台面另一侧,伸手把氧气瓶的流量阀调低了半格。出气口的雾气变薄了一些,但G-03的面颊在红外暖光中还是保持着那种浅淡的暖色,没有因为氧气量减少而出现变化。苏晚调整完流量阀之后没有退出去,她站在台面另一侧看着G-03的脸,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知道你自己在哪里吗?” G-03的眼睑没有睁开,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卫-07。你们把我带到了卫-07。”她的右手从沈越的手中松开了,指尖落回台面边缘,在落下的过程中指节做了一个轻微的伸展,像是在适应离开某种支撑之后的平衡。她的嘴角又在重复那个极细的弧度——她在听着他们说话。 苏晚站直身体,把手从氧气瓶的阀门上移开,退回到门口的位置。她的视线从G-03的面孔上抬起来,和沈越对视了短暂的一瞬。沈越从台面旁边站起来,重新走到公共间坐回椅子上。苏晚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那行“Q-01 = 程卫国自身样本。Z-01到Z-08 = 临界者样本。固体密封盒 = 下一阶段样本类型”的字迹在暖黄灯光中依然清晰。她用笔在笔记本纸页的边缘画了一个新的箭头,从固体密封盒的位置延伸出来,然后在箭头的末端写了一个词:“卫-07转运点。” 沈越看着那个词在纸面上慢慢干透。窗外灰区的夜色已经到了最深的时段,月光在地面上铺满了银白色的光,那些废墟剪影在月光的覆盖下形成了一种没有明确边界的连续形态。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前臂内侧那条新线的末端已经向上推进了大约五厘米,越过腕关节大约一掌宽的距离,线条的颜色从浅灰逐渐变深,正在接近手背上那些分支的色素浓度。他开口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那条线:“她醒了之后知道了自己在卫-07。她在圆柱体里被移出来之前存储了关于卫-07的空间信息,说明她在被移转的过程中有意识。” 苏晚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纸页边缘,没有敲击。她看着那条线延伸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的意识在圆柱体里没有被完全抑制——‘自主意识突破’的阶段意味着她即使在液体环境中也能保持对外部空间的感知和记忆编码。她记得你的脸,记得通风口隔音板的位置,记得自己在被移出圆柱体之后经过的路径。如果她明天能说出更多关于她被移转那段路程的信息,她可能在运输架上被移动的时候也保持了清醒。” 沈越把右手从桌面上翻过来,手心朝上,那条线的前端还在持续推进,每一次推进都跟心跳同步。他能感知到那条线的末端在自己的皮下缓慢延伸时的触感——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更底层的、像某种东西在更深的组织层里沿着某个早已存在的路径在移动的感觉。 他站起来重新走向储物隔间,在门口停下。红外暖光里G-03闭着眼睛,呼吸的节奏在氧气量调低之后反而比之前更均匀了,面罩边缘的雾气在持续的排出和吸入之间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循环。她的右手搭在台面边缘,手指半伸开的状态跟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穿过走廊走到密封门前。老四坐在折叠椅上,左手搭在椅侧的金色纹路在暗处以恒定的频率亮着。 老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磨损质感:“那条新线越过腕关节之后,你在外面的时间就变短了。每次出去你能用的时间和距离都会缩短,因为那条线在消耗你的额度。” 沈越站在密封门内侧没有推门出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前臂内侧那条新线的末端在暖黄灯光和暗区的交界处继续发出极淡的荧光,持续的、恒定的,每一点推进都跟心脏的跳动保持着完全一致的时间间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抬起来,看着老四在暗处发着微光的金色纹路,开口问道:“程卫国如果是自己的实验主体,他用临界者的数据对照自己的额度进度,那他最后找到答案了吗?” 老四的左手手指在椅侧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掌心金色的纹路表面,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每次校准之后都会把那间房间里的状态恢复到跟之前完全一致——说明他还没有找到。如果他找到了,他不会继续重复同样的流程。” 沈越站在密封门内侧没有动。老四的话落在暖黄灯光与暗影的交界处,像一件被放置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了桌面上。他把视线从自己的右手抬起来,看向走廊深处暖黄灯管末端那片正在暗去的区域。储物隔间的门缝里透出的红外光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橙色光带,像一条从走廊这头延伸到那头的时间标记。他走过去,停在储物隔间门口,推开门。 红外加热灯还在亮着。G-03的呼吸节奏在流量阀调整后稳定地维持在每十秒左右的间隔,面罩边缘的雾气浓度均匀,她闭着眼睛,右手搭在台面边缘,手指半伸开的姿势跟他离开时一致。但她的左手位置变了——从胸口移到了身侧,指尖触碰着台面边缘的金属棱角,像是主动寻找了一个支撑点来感知她所在的空间边界。她听到门开的声音后,眼睑的肌肉动了一下,但她的眼睑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在面罩边缘微微翕张,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更短了:“你……还在。” “我还在。”沈越走进隔间在台面旁边蹲下来,没有碰到她的手,把视线保持在与她面孔平行的位置,“你刚醒过来,不用急着说太多话。你先听。” 她闭着眼,但她的上唇做出了一个极微小的向下的弧度,像是在回应。她的右手在台面边缘缓缓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张开了不到半厘米,像是准备接触什么,但又停住了,指节悬在半空中大约两秒,然后放了回去。她的嘴唇又动了一次,这次声音稍微连贯了一些:“我在运输架上的时候……听到过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在推运输架,一个在操作终端。他们在讨论……下一个样本的编号。Z-09。他们说采集窗口排在两天后。” 沈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一拍。Z-09。她在被移出圆柱体之后、被放入运输架的过程中听到的内容。如果Z-09的采集窗口排在两天后,那意味着在Z-08被采集完成之后,新的采集对象已经进入了流程序列。Z-09的样本来源是谁?他蹲在台面旁边,把那个编号在脑子里放进了已有的序列里——Z-01到Z-04在金属柜里,Z-05到Z-08在墙后暗格里,Z-09还在采集窗口中。 “你听到他们在说Z-09的时候,有没有提到采集对象的来源?”他问。 G-03的嘴唇在水面罩接口处停顿了一下,呼出的雾气比之前更薄了一些,像是她在说话的过程中呼吸节奏发生了一次微调:“……清道夫三队移交。他们说‘清道夫三队今天凌晨送过来的那个,编号排到Z-09’。” 清道夫三队。程卫国的队。今天凌晨——也就是说,在他走过那条岔口通道、去G-00门进行设备校准的同一段时间里,清道夫三队移交了一个新的临界者进入工业园的G区采集系统。程卫国在完成设备校准之后,又通过清道夫三队的常规操作流程将一个临界者送入了系统的下一轮采集程序中。他同时扮演两个角色——维护采样室设备和移交新的临界者进入采集流程。他在校准系统的当天就把一个新的样本源送进了管道里。 沈越从台面旁边站起来,转身走出储物隔间。苏晚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从他的表情中她已经提前捕捉到了那个信息。她在他经过时开口:“Z-09?” “清道夫三队今天凌晨移交的。程卫国在校准设备的当天把新样本送进来了。”沈越没有停步,走回公共间在长桌前坐下,把右手放在桌面上。前臂内侧那条线的末端在他坐下的过程中又推进了一小段距离,已经超过了前臂内侧中段的位置,线条的色素浓度正在接近手背上那些分支的颜色。他低头看着那条线的末端,在暖黄灯光下保持着稳定的延伸速度。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纸页正中央写下了“Z-09”和“采集窗口:两天后”两行字,然后用笔在“清道夫三队移交”这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下划线。 “程卫国在四十天的校准周期里做两件事,”苏晚说,“第一,进入采样室完成设备校准和现有样本的状态检查;第二,通过清道夫三队的任务流程把下一个采集对象送入系统。他在同一次行动窗口里完成了整个流程的循环——旧的样本被处理,新的样本被送进来,采样室的状态恢复到校准前的标准。” 沈越把视线从右手上移开,看向窗外灰区已经到达最深处的夜色。月光从窗缝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的银白色区域边缘正在缓慢收缩,像月光本身的高度在夜空中偏转到了另一个角度,把光区往窗台方向拉回了一些。他坐在那里,把G-03刚才说的信息跟之前获得的碎片重新拼接——Z-09的采集窗口在两天后,程卫国的下一个校准周期应该在Z-09被采集完成之后的某一个时间点,大约一周到十天之内。他在那段时间里还有两天,两天之后新的样本会被采集,而那间暗红色房间里的黑色密封盒将被替代成新的内容物。 他站起来,走出公共间,穿过走廊走到密封门内侧。老四坐在折叠椅上,左手垂在椅侧,金色的纹路在暗处亮着微光。沈越站在他面前开口说了一句话:“Z-09的采集窗口在两天后。新的样本会在那时进入采样室。程卫国在那次采集完成之后还会重新走一遍那扇G-00门,时间大概在一周之内。”他停了一下,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前臂内侧那条线的末端在暖黄灯光中持续发出稳定的浅灰色荧光,延伸的方向没有偏移,“在那之前,我需要在那间暗红色的房间里把那条新线的延伸方向测出来。它指向的不仅是临界者的集聚位置——它在G-00门内侧发生了偏转,对准了程卫国存放Q-01的那面墙。” 老四抬起头看了沈越一眼,暗处金色的纹路在他抬头的动作中从手掌边缘滑动到了指间,像被移动的光源重新点亮了一条早已存在的路径。“你的那条线在找的不是临界者的位置,”他说,“它在找的是程卫国放在那面墙后面的东西——Q-01和Z-05到Z-08两组样本的位置。它指向的是样本来源之间的差异点。” 沈越把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月光从密封门顶部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他背后拉出了一道窄长的阴影,他站在那道阴影的前端,开口的声音不高,但落地的时候带着明确的重量:“两天后Z-09被采集完成的时候,程卫国会在那间房间里。我要在那天进去看他打开墙后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