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枯枝被狗儿塞进灶膛里火舌一卷就燃起来,发出几声细碎的噼啪炸响,火光蹿高了半尺又落下去,把狗儿蹲着的身影在灶棚的土墙上投得忽大忽小。宇文邕站在灶棚门口看了一会儿,火光照着他的脸把颧骨和眉骨的阴影翻了个面,比他站在帐篷里油灯下的时候看起来柔和了些。 "狗儿,"他开口喊了一声。 狗儿扭头看他,手里还攥着烧火棍,棍尖上沾着一点火星。"大人?" "粥好了之后先给南头帐篷那边送一碗去,陈老拴和马小五一人半碗。送完你自己也喝一碗,别饿着。" 狗儿点了点头,把烧火棍搁在灶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蹲回去继续看着锅。锅里水汽噗噗地翻着,米粒在滚水里上下沉浮,炊烟顺着灶棚顶上的空隙飘出去散在暮色里,细得像一根线被风扯成毛边。 宇文邕转身往堤岸方向走。天已经完全暗了,工地上只剩几堆篝火在风里摇摇晃晃地烧着。他沿着堤岸从北走到南,走过旧堤基改线段的时候沟底的火把还亮着,有人在下面收工具,铁锹碰在一起的声音在暗处叮当响了一声。他走过泄洪沟的时候暗渠顶板上的新石料在火把的光里泛着灰白的光,石缝里的三合土浆还没有彻底干透,表面还带着湿润的暗色。他走过高家村绕线段的时候沟底已经没人了,镐头和铁锹靠岸放在一起,沟底的硬土层断面在夜色里像一个张开的口子,黑黝黝地朝上敞着。 他走到南头帐篷附近的时候没有进去,隔着十几步远站住了。帐篷里透出来的橘黄色光从帘子边缘渗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亮的区域。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松弛,像是在聊着什么不打紧的事。他听了一会儿,声音里面有狗儿的——那双亮眼睛的主人在帐篷里跟病人们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笑。 宇文邕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回到自己帐篷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宇文造。宇文造站在帐篷外面,背对着他,面朝汴口工地的方向望着。他的背影在夜色里缩成一个灰黑色的轮廓,肩线微微塌着,跟几天前那个笔直的背影比起来好像松散了一些,但他听见宇文邕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 "大哥,"他说,"东段的事你写好了?" "写好了。明天送出去。" 宇文造点了一下头,沉默了一下说:"我刚才去了东段看了看那圈起来的旧房基。赵监工已经搭了个小棚子把它遮起来了,怕夜里落霜冻坏砖面。他把棚子搭得很仔细,木架扎得稳,麻绳捆得也紧。" 宇文邕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宇文造顿了一下,继续说:"赵监工这个人,我之前一直觉得他跟刘监工是一路的。但他今天搭那个棚子的时候不是应付差事。他蹲在砖基旁边拿手摸了摸那些砖缝,很轻地摸了一下,像是怕摸重了把砖缝里的灰碰掉似的。" 宇文邕没有接话。他想起来赵监工白天在沟底把旧房基的烧土层扩探出来的时候,蹲在砖面上用手轻轻刮掉表层的浮土,动作比他宇文邕自己挖土的时候还要仔细。他收回目光落在宇文造脸上:"人都是会变的。在汴口这种地方待久了,再硬的人也能被磨出一点软的地方来。" 宇文造听完这句话没有回应,只是侧着头看了宇文邕一眼。那个眼神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宇文邕觉得那个眼神里有某种比话语更沉的东西,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水里之后那圈慢慢扩大的涟漪一样,无声地朝四周散开去。 "进屋吧,"宇文邕拍了拍他的肩膀,"外面风大。" 两个人先后钻进了帐篷。宇文邕把案上的油灯点上,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把怀里那份写好的报备文书掏出来重新展开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错字,又叠好放进一个干爽的牛皮纸信封里,用一根细麻绳扎了两圈。做完这些之后他搁下信封,翻开了图纸。 暗渠回填方案那页他昨天晚上写的那行字还留在纸边——"大业元年十月,暗渠顶板合龙。回填施工拟于三日后开始。"他拿起炭条在"三日后"下面划了一道浅线,又加了一行小字:"东段旧房基待核查,回填期间可从东段抽调人手,不影响暗渠工期。"写完这行字他把炭条搁回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宇文造在帐篷另一头坐着,没有出声。帐篷里只有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和外面夜风偶尔吹动帆布发出的闷响。过了一会儿宇文造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又放下帘子说:"南头帐篷的灯还亮着。狗儿还在里面。" 宇文邕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他的呼吸很平,脊背靠着案腿的姿势跟以往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肩膀没有绷着,像是那些一直紧绷的地方终于慢慢松开了一些。外面的风声还在继续吹着,从黄河故道上卷过来的沙土打在帐篷帆布上沙沙地响,但这声响落在耳朵里已经不觉得冷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芯轻轻爆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的燃烧。宇文邕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封扎好的文书。麻绳在牛皮纸上勒出两道浅浅的印痕,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干爽的暖黄色。他伸手把信封往案角正中间推了推,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朝外看。 南头帐篷的灯光还在,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是里面又添了一盏灯。隔着夜色那点橘黄色的光在风中颤巍巍地亮着,不灭也不移。宇文邕放下帘子转身对宇文造说:"明天一早你把这封信送到驿道上,交给过路的快马递去洛阳。早一天送出去,回文就能早一天到,东段就能早一天复工。" 宇文造点了点头走过来接过信封,借着油灯光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的"工部营缮司收"几个字,把信封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那一层衣服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确认放稳当了。"我天不亮就去驿道边等着,赶头班递送。" 宇文邕回到案前坐下来,靠着案腿把身子往下沉了沉,让后背完全贴住案面的边缘。油灯的光映着他手上的旧伤,虎口处的血痂已经干透了,裂开了一道浅缝,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他低头看了看那道裂口,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不疼,只是痒。他收回手揣进袖筒里,抬眼看见宇文造还站在门口没有走。 "怎么了?" 宇文造侧着头望向帐篷外南边的方向,那里的火光依旧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说:"大哥,我刚才去南头帐篷送咸菜的时候,看见狗儿坐在陈老拴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粥在喂。陈老拴的手抬不起来,狗儿就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他,自己那碗粥放在旁边晾着,一直没动。我让他先吃自己的,他说等陈老拴吃完了再吃。陈老拴眼眶当时就红了。" 宇文邕没有接话。他看着宇文造站在门口的背影被油灯光从背后照出一个边缘清晰的轮廓。宇文造的肩膀确实塌了一些,但那种塌不是垮下来的塌,更像是肩上扛的东西慢慢地被挪到了别处——不是完全卸掉了,只是分担出去了,分给了那些蹲在灶前烧火的人、那些蹲在草铺旁边喂粥的人、那些站在旧房基旁边摸着砖缝试探的人。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被几双手同时轻轻托住,不让它绷断也不让它完全松开,只是让它不再独自承担全部的拉力。 "咸菜呢?"宇文邕问了一句。 宇文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送过去了,分了两个小碟。张老大夫说咸菜里加些姜末,暖胃,对病后恢复有好处。" 宇文邕嗯了一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身子坐直了一些:"马小五怎么样了?" "好多了。张老大夫给他灸了两次,又灌了一碗姜枣汤,傍晚的时候自己下了地走了一圈,虽然步子还有点飘,但已经不喊疼了。他说明天还想回泄洪沟那边继续干活,被张老大夫按回去了。" 宇文邕听着这些事一件一件从宇文造嘴里说出来,没有打断。宇文造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清点一堆摸得着的物件——收好、放稳、记下。每说一件就用手比一个动作,说完之后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搁在身前。 "明天暗渠回填的人手安排你看了吗?"宇文邕问。 "看了。白世贵排了十二个人,分成两组,六个人填土,六个人夯实地基。他说填土的时候要一层一层地填,每填一尺就夯一遍,不能一下子填满,不然暗渠顶板受力不均会变形。三合土浆养护还剩两天,他说等养护期满之后再开始覆土。" 宇文邕点了点头。白世贵自己没读过书,但他知道的东西比图纸上画的多得多。那些东西写在纸上需要一整页的字,但白世贵抡起锤子敲几下就能让人明白。宇文邕想起白世贵蹲在暗渠顶板上用水平尺校准石面的时候那个专注的神情,那双裂着口子的手掌握着木槌时稳定得不像一双在地里刨了半辈子土的手。 "那就按他排的来。你明天去告诉他,回填的事他全权负责,不用事事来问我。" 宇文造应了一声。帐篷外夜风又猛了一阵,把帐篷帆布吹得哗地一声鼓起来又瘪下去。宇文造伸手把门帘的边角重新压实,用脚踩了一块石头压在帘角上防止它被风掀开。做完这些他回头看了宇文邕一眼:"大哥,你今晚早点睡。明天东段的事要催回文、暗渠回填要开工、高家村那边还要继续打老土,你一早起来就要在三个工段之间来回跑,今晚不歇够明天撑不住。" 宇文邕没有反驳。他从案腿旁边站起来,走到草铺前面弯腰把被子抖开铺平,然后脱了靴子躺下去。草铺上的干草被他的身体压下去一些,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平躺着看着帐篷顶上帆布的纹路,一条一条的接缝在油灯光里像浅色的河流一样延伸过去,汇在帐篷顶中央那个系绳的结处。 "阿造,"他侧过头喊了一声,"灯你自己灭。" 宇文造走过来,弯腰把油灯吹灭了。帐篷彻底陷入黑暗,只剩门帘边缘那条没压严实的缝里透进来的那线篝火光,细细地横在地面上,像一根贴地的金线。宇文造在黑暗里站了一瞬才转身往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声轻而稳,走出帐篷之后又停了一下,像是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把门帘压好,脚步声渐渐远了。 宇文邕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帆布上残留的油灯余温正一点点散去,薄薄的暖意贴着他的脸。他合上眼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狗叫——是高家村那边的,喊了一嗓子就停了,像是被风掐断了尾音。然后汴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还在不紧不慢地从黄河故道上吹过来,吹过那些正在养护的暗渠、那些圈起来的旧房基、那些还在奋力往下挖的老土层,最后吹到他的帐篷帆布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布贴着他的耳朵,像一个人在他旁边慢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