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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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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线火光落在靴尖上很久都没有动。宇文邕也没有动,后背靠着案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一线光。火光偶尔被外面的风吹得晃一下,那线光就在他靴面上轻轻抖了抖,又稳住,重新变成一道笔直的金线。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坐了多久。等他从案腿旁边站起来的时候,外面的篝火已经燃到了后半夜,火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橙色,帆布壁上那道剪影也淡了一些。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一串,然后弯腰把靴子脱了放在案脚边,躺到草铺上合上眼。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透亮他就醒了。这一次是自个儿醒的,没有被脚步声或咳嗽声闹醒。他睁开眼的时候帐篷里还是暗的,但东边的帆布壁上已经浮起一层很淡的灰白色,那层光是慢慢渗透进来的,像水往干布上洇一样无声无息。他坐起来穿上靴子掀帘走出去,清晨的冷风扎在脸上,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狗儿已经蹲在帐篷门口了。他今天没有带铁刷子,手里捏着一块干饼,饼面上咬了一口,露出的茬口还是干巴巴的。看见宇文邕出来,他把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大人,白叔让我来问你,暗渠顶板今天铺第几段?" 宇文邕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说:"先铺北边那截,旧料都清好了,从北往南铺。铺完旧料之后剩下的石缝灌浆养护,等我从镇上回来再续新料。" 狗儿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宇文邕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穿过晨雾跑向泄洪沟的方向,这才转身往灶棚那边走,从锅里舀了半碗热粥喝完,粥的热气灌进胃里把那些冻僵的地方重新暖活过来。他把碗搁在水桶边沿,洗了把手,然后往镇上方向走。 去镇上的路他已经走了两遍了,路边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干裂的树枝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交错着,风从树杈间穿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他走过杨树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尖上还沾着昨夜那线火光映过的地方,其实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到王记石料场的时候王掌柜正蹲在门口磨凿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磨石停了一下,看了看宇文邕走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宇文大人,五天期限今天到了吧。" "到了。"宇文邕从怀里掏出那五百文铜钱,布袋口解开,铜钱倒出来码在门口那块平石板上,跟五天前一样的五摞,一摞一百文,码得齐整。王掌柜弯腰数了一遍,收进钱袋,拍了拍钱袋口拍了拍实,抬头的时候脸上多了一点活气。 "石头在里边,前两天又到了一批新料,成色比上回还好。你今天叫人来拉,我让伙计帮你们装车。" 宇文邕谢过王掌柜,转身快步往回走。回去的时候他走得更快,靴子在官道上几乎是小跑着的,风迎面灌进他后背那道口子里,把缝好的麻线拉扯得紧紧绷绷。他跑进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泄洪沟那边白世贵带着人已经把旧料铺完了大半,顶板面上木槌敲石的声音砰砰地响着。他找到白世贵,把新料的事说了,白世贵搁下手里的木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招呼了几个人又推着板车往镇上去了。 宇文邕站在泄洪沟边上看着板车的轮子碾过田埂吱呀呀地转远。上一次他从这里看着板车走远的时候心里是悬着的,不知道那些石料能不能拉回来、够不够用。这一次板车走远的时候他心里没有悬着,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从胸口慢慢往四肢扩散,让他的手指尖暖了一些。 他转身往高家村那边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几个人从工地边缘往南走,走得很慢,步子拖沓着,像在泥地上挪一样。他加快脚步走近了才看清——是白世贵手底下的两个年轻民夫,中间搀着一个人,那人弓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脸上白得没有血色。宇文邕的心又沉了一下,快步迎上去。 "怎么了?" 搀人的年轻民夫抬头看见是他,急急地说:"大人,他今早起来就喊肚子疼,我们以为他是吃坏了,让他歇了半天。结果歇了之后更疼了,疼得站不起来。" 宇文邕蹲下来看那人的脸,才认出来是暗渠顶板上铺石料的一个后生,叫马小五,才十七八岁,平时干活手脚最利索。此刻马小五的脸惨白,额头上一层冷汗把碎发黏在皮肤上,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印。他整个人蜷着,双手死死摁在小腹上,指甲掐进衣服里。 "走,去南头帐篷。"宇文邕站起来,从另一边架上马小五的胳膊,把他大半个人的重量接过来。三个人半架半拖地往南头帐篷方向走去。马小五的步子已经迈不开了,脚下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了十几步他就整个人往下坠,宇文邕和白世贵两个人一左一右托着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栽下去。 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张老大夫正蹲在药炉前面筛药渣,看见他们架着人过来连忙站起来掀帘子。进了帐篷宇文邕把马小五放在草铺上,张老大夫蹲过去按了按他的小腹,马小五疼得整个后背弹了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哼。 张老大夫收回手,看了一眼马小五的脸色和舌苔,又摸了摸额头,站起来走到宇文邕旁边压低声音说:"腹痛如绞,按之剧痛,面色苍白,四肢厥冷。不是痢热,是寒凝气滞,冻的。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受了寒,寒气结在肠胃里,整个中焦堵住了。" 宇文邕看着草铺上蜷成一团的马小五。那张年轻的脸疼得五官都拧在一起了,鼻子眼睛挤成一团,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湿了草铺边缘的一小片干草。他的手还死死摁在小腹上,指节发白。 "怎么治?" 张老大夫捻了捻胡子:"艾灸。用艾绒搓成小团点着,灸肚脐周围三个穴位,把寒气逼出来。再灌一碗姜枣红糖汤,暖中散寒。急的话今天下午就能缓过来,慢的话明天。" 宇文邕点头:"你灸。我去弄姜枣红糖。" 他转身出帐篷往灶棚走。灶上还有半锅温水,他从灶棚角落里翻了翻,找到几块老姜、一把红枣和一小包红糖,是上次买药时张老大夫顺手捎回来的,说天冷的时候给病人煮水喝暖身子。他把姜切片、枣掰开,搁进锅里加水烧开,红糖化进去,甜辣的气味随着蒸汽升腾起来弥漫了整个灶棚。 锅里的水滚了两滚,宇文邕用粗布垫着端起来滤了一碗,端着往南头帐篷走。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马小五低低的呻吟声和狗儿在旁边说话的声音,狗儿的声音又轻又快:"忍一忍啊,张老大夫说灸完就好了,忍一忍。" 宇文邕掀帘进去把碗放在草铺旁边。张老大夫正蹲在马小五肚脐上方一寸的位置用艾绒团燎着,一缕细烟从艾绒上升起来,绕着圈往上散,带着一股焦苦的草香味。马小五紧咬的牙关松开了一些,身子没有那么绷了,但手还是按在小腹上没有移开。 宇文邕把碗沿凑到马小五嘴边,拿一只木勺舀了半勺红糖姜枣汤慢慢喂进去。汤顺着嘴角流了一点出来,狗儿立刻用布巾擦了。第二勺喂进去的时候马小五咽了一下,喉咙里动了动,像是那口暖意从嘴里一路淌到了肚子里。喂了七八勺之后碗里见了底,马小五的牙关彻底松开了,整个人陷在草铺里微微喘着,身子没有那么蜷了,腿伸开了一些。 张老大夫收了艾绒团,又摸了摸马小五的额头,低声说:"寒气开始散了。让他在这儿躺两天,两天之内别出去吹风,别碰凉的。姜枣汤每天早晚各喝一碗,两天之后就没事了。" 宇文邕站起来,把空碗放在帐篷角落。他走到门口掀帘出去的时候,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泄洪沟上,把暗渠顶板那些新旧不一的青石面照得发亮。白世贵已经带着人从镇上拉回来了新石料,板车上的青石整齐地码着,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青色光泽。白世贵正蹲在顶板上,把一块新石料轻轻放在旧料旁边的空位上比了比尺寸,然后拿起木槌开始敲石面,砰砰的声音短促而平稳地从沟底传上来。 宇文邕站在帐篷门口听了一会儿那砰砰声,然后往高家村走去。李二牛还在用镐头砸老土,咚咚声比昨天又密了一些,像是镐头的频率不知不觉间加快了。他站在堤岸上看了一会儿,沟底的老土层已经往下挖了将近两尺了,两侧的沟壁断面上一道清晰的黑色分界线已经把老土层的底部标记了出来。李二牛放下镐头从沟里爬上来,擦了把脸上的灰说:"大人,按现在的速度,再干五天老土层就能全部打穿,剩下就是清底和整平了。" 五天。宇文邕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跟暗渠的养护时间叠在一起算了一下——暗渠还要养护三天才能回填覆土,覆土加夯实还要两天,正好跟高家村段打穿老土的时间对上。两边的时间像是有人预先算好了一样咬合在一起,一个接一个地扣上了。 他站在堤岸上没有动,风从黄河故道上吹过来灌进他后背那道已经快被撑开的口子里。他忽然意识到那道口子他穿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换衣服,麻线缝过的地方已经开始松了,风能从那道缝里直接吹到皮肤上。但他没有去管它,目光落在远处的工地上,北段旧堤基改线段已经挖出将近两丈深的新河槽了,东段排水沟两侧的岸坡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草芽——不知道是什么草,在秋末的冷风里居然还有力气拱出土面来。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回到帐篷的时候案面上放着宇文造送来的一碗凉粥和一碟咸菜,粥已经凉透了但面上没有结膜,说明是刚刚才端来的。宇文邕端起碗喝了几口,凉粥滑进喉咙的时候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他没有停下来,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听见帐篷外面有脚步声停在门口。他扭头看过去,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狗儿探进半张脸来,鼻尖冻得通红,眼睛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笑意。 "大人,"狗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笑意从声音里冒出来藏不住,"陈老拴刚才自己坐起来了。张老大夫说再用三天药就能停了,说他是那批病人里好得最快的一个。" 宇文邕听完这句话,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帘子掀开,看着站在外面仰着脸等他的狗儿。风把狗儿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汴口夜空的星子掉进了眼眶里。宇文邕伸手把狗儿头顶那根翘起来的乱发按下去,手掌在狗儿的头顶停了一瞬。 "去告诉陈老拴,"宇文邕说,"让他坐起来之后别急着下地,先把腿上的力气养回来。等他好了,暗渠回填还需要人手。" 狗儿用力点了两下头,转身往南头帐篷跑了。他的步子轻快得像一只刚学会跑的小鹿,在泥地上蹦蹦跳跳地越过水坑和土堆,瘦小的背影在汴口午后灰白色的日光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进南头帐篷的门帘后面不见了。 宇文邕站在帐篷门口又望了一会儿远方。工地上那些弯着腰的人影还在继续移动,铁锹和镐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响着,风还在不紧不慢地吹着。一切跟一个月前他刚到汴口的时候看起来差不多,但那些声音的节奏变了,变稳了,变密了,变成了一种带着规律起伏的、像呼吸一样的东西。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翻开图纸,拿起炭条,在暗渠回填方案那一页的边角写下一行字:大业元年十月,暗渠顶板合龙。回填施工拟于三日后开始。然后搁下炭条,靠在案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