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料码齐之后宇文邕蹲在沟沿边上看着白世贵带人把一块块青石从空地上搬进沟底。今天是暗渠顶板开工的第一天,白世贵选了六个人在沟底搭起木架,把青石一块一块吊上去平铺在侧墙顶上。石料之间留了三指宽的缝,等整段顶板铺完再统一往缝里灌三合土浆,最后用木槌把石面敲平压实。 宇文邕蹲在沟沿上看了半个时辰。秋日的阳光已经升高了,雾散了,河床上的湿泥在日光下泛着潮润的灰褐色。沟底白世贵的声音不停地传上来,偶尔是"那块往左偏两寸",偶尔是"浆不够再添一铲",偶尔是一串短促的、听不清具体字句的吆喝。木槌砸在青石面上的响声砰、砰、砰地有节奏地响着,像是大地深处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半个时辰里顶板铺了五块。宇文邕在心里算了一下——顶板全长六十丈,每一丈需要铺三块青石,总共一百八十块。六十一块旧料和碎石能顶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将近一百二十块要等王掌柜那边新石料的尾款结清之后才能续上。但旧料先行铺上去就能把工期往前抢出来,等新料一到直接续接,不用从头等。 他正蹲在沟沿上想这些事,宇文造从高家村那边跑了过来,肩上没扛镐头,空着手,脸色有些发紧。他在宇文邕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大哥,刘监工那边来人了,说工部的查勘人提前到了。昨夜到的洛阳,今早天不亮就从洛阳出发,按时辰算,今天午后就能到汴口。" 宇文邕站起来,手里的炭条在指间转了一圈。"提前了三天?" "提前了三天。刘监工说让你把改线的图纸和施工进度表准备好,查勘人到了之后先看文书再看工地,看完工地要问你话。" 宇文邕把手里的炭条塞进袖子里。他转身走回帐篷,把木箱拖出来打开,把三处改线的图纸、分段施工进度表、东段排水方案和泄洪沟暗渠设计说明全部摊在案面上。油灯点上了,他弯腰检查每一页纸的标注是否齐全,发现泄洪沟暗渠的顶板施工图上还缺新石料进场后的分段铺设时间安排,便拿起笔在现场补了一段备注。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手腕倒是稳的,字迹没有乱。 补完备注他把所有文书叠齐了用麻绳扎成一捆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工地上依旧像往常一样忙碌,铁锹翻土和镐头砸土的声音此起彼伏。他注意到北段旧堤基改线段今天又往前推进了两丈多,沟底已经挖到将近一丈深了,沟沿两侧堆起来的土齐胸高,一道新河床的轮廓正在成形。东段的排水沟两侧的湿泥已经晒干了,赵监工带着人在沟底清最后一层浮土,清完之后那段河床就能恢复开挖。泄洪沟的暗渠顶板铺了七块了,白世贵正在指挥人把第八块青石吊下去。高家村那边镐头声的节奏比昨天稳了一些,李二牛换了新镐头之后每一下砸进老土里的深度多了近一倍。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切。查勘人午后就要到了,这个人从洛阳来,带着工部的批文和审视的眼睛,要在半天之内决定他宇文邕这一个月以来的改线、轮换、暗渠到底值不值得继续做下去。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风把衣摆掀起来贴在小腿上又放下。 "阿造,"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着,"你去告诉赵监工,让他把东段的积水记录和排水沟的施工日志整理一份出来。再去告诉白世贵,让他在暗渠顶板上架一根水平尺,查勘人来了要看的。" 宇文造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宇文邕回到案前坐下,把那捆文书重新解开又检查了一遍三处改线的图纸。每张图他都看过很多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想起那些线条的走向和标注的数字。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处一处核对,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备注。重新捆好麻绳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帐篷外风声没停,铁锹声也没有停,这些声音在他耳边响着的时候他反而觉得安心。 午时刚过,堤岸南边传来了马蹄声。不止一匹,是好几匹马踩在干泥地上踏踏踏的动静。宇文邕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见一队人马从高家村方向沿着堤岸过来,打头的是两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穿着青色官服,后面跟着刘监工的那匹矮马和两个随从。 为首的官员大约四十岁上下,方脸宽额,颌下一把短须修剪得整齐,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袖口和领口都压得很平。他在宇文邕帐篷前面勒住马,翻身下来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落在泥地上溅起一点干灰。刘监工在后面笨拙地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跟那官员说了句什么,又指了指宇文邕的方向。 宇文邕迎上前去。那官员站在帐篷前面拍了拍袖口的灰,目光从宇文邕身上扫过,又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帐篷里案面上那一捆麻绳扎好的文书,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宇文邕脸上。 "宇文监丞?" "是。大人是工部营缮司派来的查勘人?" 那官员点了下头,没有自报姓名,只是说:"本官姓郑,工部主事。你递到营缮司的改线方略和轮换排班表我看过了。今天来汴口看实地,看完了再谈批复的事。你的图纸和文书在哪里?" 宇文邕转身回帐篷把那一捆文书抱出来,双手递到郑主事面前。郑主事接了打开麻绳,把图纸抽出来一张一张展开看,动作不快,每看一张都要停顿几息,目光在图纸的标注处仔细停留。秋风翻动纸页的声音在他指间簌簌地响。 他看完旧堤基改线段图纸的时候没有表情,看完泄洪沟暗渠设计图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宇文邕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下一张。全部图纸和文书看完用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把图纸重新叠好放回麻绳捆里,抬头看着宇文邕说:"图纸画得不错。标注细,数据全。现在带我去看实地。" 宇文邕带着他从北到南走了一遍。先看旧堤基改线段,郑主事站在沟沿边上往下看了很久,又蹲下去用手捏了一把挖出来的土看了看颜色和湿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说什么,示意继续走。走到东段排水沟的时候他沿着沟边走了一趟,查看排水沟的走向和深度,在低洼地的汇水处蹲下来看水的流速,问他这水排到低洼地之后会不会回渗。宇文邕蹲在旁边把沙砾层的渗水原理和排水沟的坡度设计讲了一遍,郑主事听完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泄洪沟的时候白世贵正蹲在暗渠顶板上用水平尺校准石面的平整度。郑主事沿着沟沿走了一遍,停下来看着暗渠的入口和已经铺好的顶板,目光在那些新旧不一的石料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石缝里灌好的三合土浆。他没有问石料的来源,只是蹲下去用指节叩了叩顶板石面听回响,叩了几块之后站起来。 "暗渠砌完之后多久可以回填覆土?" "三合土浆养护七天,七天后强度足够承受回填土的重量。回填之后暗渠顶上再过一层夯实,就可以直接在暗渠上面开挖河道了。" 郑主事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暗渠入口一路扫到出口方向又收回来。秋风吹过泄洪沟把他官服的衣摆掀起了一个角,他抬手按了按衣摆。 "宇文监丞。"郑主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没有多余的客套,"你这几条改线的方案,从工程上看没有大的漏洞。旧堤基绕线、高家村避井、泄洪沟砌暗渠,三处都考虑了安全和地利。轮换排班的排法也有道理,人换了手力气的确能续上。我回洛阳之后会如实写一份查勘报告呈报营缮司,你的改线方案原则上可以通过。" 宇文邕没有立刻说话,但他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一个月的东西轻轻松动了一下。他刚要开口说谢字,郑主事又加了一句话:"但是。" 那个"但是"拖了半个拍子。郑主事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比刚才更直了一些。"但是你这三处改线加在一起拖出的工期,你的排班表没有完全找补回来。我算过了,你最多补回四成,剩下六成还是悬在账面上。工部批你的改线方案,不代表工部会延你的工期。腊月之前河床一丈五这个底线,一道奏章压下来谁也动不了。你好自为之。" 宇文邕站在那里,风从黄河故道上吹过来灌进他后背那道缝好的口子里,凉意贴着皮肤又散开。他看着郑主事的眼睛,说:"腊月之前一丈五,我保证。" 郑主事看了他几息,点了下头,转身往马匹的方向走。刘监工连忙跟上去低声说着什么,郑主事摆了摆手翻身上马。马蹄踏在干泥地上重新响起来,三匹马沿着堤岸往北去了,马蹄声一匹马接一匹马地逐渐变远,最后融进了风中再也分不清。 宇文邕站在泄洪沟边上,身边是暗渠顶板上未干的三合土浆的气味和河床里铁锹翻土的闷响。风又大了,把远处那些马匹扬起的灰尘吹散在天边,只剩灰白色的天空底下汴口工地上一如既往的那些弯腰的人影和永不停歇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