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大夫把药材称好,倒进一只干净的小陶罐里,又从药箱底部摸出一小块黄糖放了进去。狗儿在炉子边已经生了火,火苗舔着陶罐的底部,罐里的水很快就滚了,药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比三黄汤更苦更冲,钻进鼻腔像一把钝刀子在刮。 宇文邕蹲在草铺旁边没有动。陈老拴的呼吸声时急时缓,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每一次吸气都像费了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拉风箱似的声响。张老大夫把药汤从火上端下来放凉了一会儿,用一只粗瓷小勺舀了一勺,蹲到草铺另一侧,一只手托起陈老拴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勺沿抵在他的唇间。 "老拴,张嘴,把药喝了。" 陈老拴在昏迷中嘴唇动了一下,但牙齿咬得很紧。张老大夫的勺沿抵了好一会儿才撬开一条缝,半勺药汤顺着那条缝灌了进去。陈老拴的喉咙动了一下,汤是咽下去了,但紧接着整个人猛地一缩,上半身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嘴里发出含混的干呕声,汤水从嘴角又溢了出来,顺着下颌淌到草铺上,深褐色的药汁在干草上洇开一团。 张老大夫用布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又重新舀了一勺。这一回灌进去之后他用手掌托着陈老拴的下巴让他仰着头,防止汤水再返上来。陈老拴的喉咙又动了一下,这一口总算稳住了。张老大夫慢慢松开手,把陈老拴的头放回草铺上,吐出一口气。 "喂进去了半碗。接下来两个时辰要看他的反应,如果烧能退下去,这条命就保住了。如果烧不退反而往上升,那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低头把药罐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宇文邕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缩成一个灰色的剪影,过了好一会儿张老大夫才转回身来,坐回草铺旁边,把陈老拴的手从被褥底下抽出来重新按了按脉。 狗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蹲在帐篷角落里没出声,两条细瘦的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草铺上的陈老拴。宇文邕注意到狗儿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仔细听了一会儿才辨出来——他在数数,一、二、三、四,数到十又从头开始数,每数完一遍就停下来看一眼陈老拴的脸,像是在等着什么发生。 宇文邕没有问狗儿在数什么。他也蹲在草铺旁边,把陈老拴的胳膊轻轻放平,用一块干布把他的脸擦了擦。布巾擦过额头的时候陈老拴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但没有睁眼。那声哼很轻很短,像一个小孩子在梦里发出的声响,但宇文邕的心在那个瞬间动了一下——还在出声,还在皱眉,说明人还在。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白世贵的名字,声音隔着帆布传进来模糊不清。宇文邕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看见白世贵正站在泄洪沟那边朝他招手,手里捏着一块青石举起来给他看——石面上有一道手指长的裂纹,是从中间斜着裂开的。白世贵把石头翻了个面又指了指裂痕的方向,意思是这批石料里有一部分质量不行,得挑出来不能用。 宇文邕回头看了一眼草铺上的陈老拴。张老大夫正守在旁边,狗儿还蹲在角落里数数。他压下帘子转身朝泄洪沟走去。 白世贵把那块有裂纹的青石放在沟沿上等着他。宇文邕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裂纹——不是表面浮纹,是贯穿整个石料的深层裂缝,从顶面一直裂到底面,轻轻一掰就能断成两半。他拎起石头掂了掂,又翻了翻旁边垛好的几块,从中又挑出了两块有类似问题的,码在一起。 "这堆里还有多少这种?" 白世贵搓了搓手上的石粉:"我刚才搬的时候顺了六十多块,摸到七八块有暗裂的。这种石头砌上去一年半载就裂开,暗渠里面一走水、外面一冻,开春就崩了。" 宇文邕把那三块废料摞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剩下的石料他看着白世贵一块一块又摸了一遍,挑出有暗裂的另放一堆,最后清点下来,二百五十块青石里挑出了十一块废料。少了十一块,暗渠顶板最后一段就会缺料。 "少十一块。你算算侧墙砌完还剩多少顶板的缺口?" 白世贵蹲在地上掰着手指算了算,抬头说:"暗渠六十丈长,侧墙两层用了一百四十块,顶板还需要一百六十块,现在可用的青石只有二百三十九块,扣掉侧墙用掉的,剩九十九块,顶板还差六十一块。" 六十一块青石。宇文邕站在泄洪沟边上,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掀动他后背那道缝好的裂口,猎猎地响。他手里已经没有钱了,刘监工那里他已经开了两次口,再去找刘监工恐怕连门都不会让他进。但六十一块青石在十天内必须到位,不然暗渠封不了顶,工部的人来查勘的时候看见的只会是一条没有完工的半截沟。 白世贵看着他,等他说话。宇文邕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把手里的石料用上,把侧墙砌完,顶板能砌多少砌多少。六十一块的缺口我去想办法。你今天把侧墙的第二层全部码完,灌好浆,明天开始砌顶板。" 白世贵点了点头,把废料搬到一旁堆好,招呼人继续干活。宇文邕转身往堤岸上走,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转那六十一块石头的账。他走到堤岸最高处站定,目光扫过整个汴口工地——北段、东段、泄洪沟、高家村,四个工段同时推进,每一个工段的声音都混在一起,铁锹、镐头、石料、夯土,那些声响汇成一条低沉的河流在空气中流淌,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帐篷里翻出木箱,从箱子最底下抽出几张旧图纸——是前任监理留下来的汴口段原始设计图,上面标注了各段土方量的估算和当时预算的石料配额。他翻到泄洪沟那一页,看到原始设计里根本没有暗渠,只有一条简单的填沟方案,但在旧图纸的边角处有一行小字:"泄洪沟上游三里处旧堤残留青石一批,可回收。" 那行字是用极细的笔写的,像是某个人在巡查时随手记下来的备注,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那么孤零零地缩在纸角。宇文邕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出帐篷。 他沿着堤岸往北走了三里。汴口段北端的尽头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地,杂草丛生,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拨开芦苇走进去,脚下踩到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段半埋在土里的旧堤残基,残基上面散落着几十块青石,颜色灰暗,表面覆着厚厚的干苔,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工程余料。他蹲下去用手抠了抠石头边上的土,石料的边缘棱角还在,没有被水彻底磨圆。他站起来环顾四周,从芦苇丛里又找到了几段类似的旧堤残基,断断续续地分布在大约半里长的河滩上,每一段残基旁边都散落着数量不等的青石。 他弯腰一块一块地搬开浮土清点,北段河滩上散落的旧青石大约有三四十块,加上南段旧堤基那里还有十几块可以回收的边角料,凑一凑差不多能补上六十一块的缺口。只是这些旧石料在水里泡过好多年,表面长满青苔和淤泥,需要用凿子把表层铲掉才能用,而且旧料的尺寸比新料薄了半寸,砌的时候要把砂浆的厚度加厚来补偿。 宇文邕蹲在河滩上把每块旧石料的尺寸和状态在心里记了个大概,然后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那片芦苇丛,风正把芦苇压弯又弹直,那些半埋在土里的青石在芦苇根下面时隐时现,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灰色骨头。 他走回工地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光斜着照在河床上把每一个挖土的人影都拉得又瘦又长。他先去了南段旧堤基那边,把赵监工叫过来指了指堤基旁边堆着的几块废弃边角料,那些是当初改线时旧堤基被挖掉之后剩下的零碎石料。赵监工看了一眼,说那些边角料不成形,没法用来砌墙。宇文邕蹲下去翻了翻,从中挑出七块还算规整的,尺寸虽然比标准青石小了一些,但拿来砌顶板的边角拼接处刚好能用。 南段七块,北段河滩上三四十块,加起来大约四五十块。还差十几块。他把这些旧料的位置在心里登记了一遍,站起来往帐篷走。走到半路碰上了宇文造正从高家村那边回来,肩上扛着一把镐头,镐尖上沾着干硬的老土。 "大哥,"宇文造把镐头放下来,"高家村那边老土层已经往下挖了三寸了,李二牛说按这个速度再干七天就能到底。但你排班表上把中午歇息压到一炷香了,下午干活的时候有几个人的手在抖,镐头砸下去握不住。" 宇文邕的脚步放慢了一拍。他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改成两炷香。一炷香确实太短了,人在硬土层上使了一上午的力气,中午歇不过来下午就废了。两炷香既能缓一口气,又不至于把午后整个浪费掉。" 宇文造点了点头,把镐头换了个肩扛着,犹豫了一下又说:"大哥,陈老拴怎么样了?" "张老大夫在守着,换了一副重药。还没醒,但暂时没有恶化。" 宇文造沉默了一下,说:"我去南边看看。" 宇文邕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各自走去。宇文邕走回帐篷坐下,把北段河滩旧石料的分布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每段残基的大致位置和可回收石料的数量,又画了南段边角料的尺寸规格,两边的数字加起来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得出了一个接近六十的数字,差一两块他打算从岸坡上已经废弃的那些碎石头里再挑一挑碰碰运气。 画完图之后他搁下炭条,站起来往北走了第三趟。这一趟他带了一根麻绳和一把凿子,沿着河滩把那些旧青石一块一块翻出来看底面和侧面的状态,把能用的当场凿掉表面的苔泥做标记,实在烂透了不能用的就放回去。他蹲在河滩上干了将近一个时辰,凿子敲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很远。 最后他数了一遍,标记了四十一块可用的旧青石。加上南段的七块和岸坡上挑出来的六块碎石,一共五十四块。还差七块。他蹲在一块旧石头上喘了口气,秋末的风吹得他手指僵得几乎攥不住凿子,低头一看,虎口处的老茧又磨破了一层,在往外渗血。他把凿子夹在腋下,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工地边缘的时候他碰见了狗儿。狗儿站在通往南头帐篷的路口,瘦小的身子在暮色里像一根枯树苗。他看见宇文邕走过来,跑了两步迎上去,声音急急地说:"大人,陈老拴醒了!" 宇文邕手里的凿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凿子又从手里滑了出去。他捡起凿子攥紧,站起来看着狗儿的脸。狗儿脸上全是笑,那笑把他瘦得凹陷的脸颊撑起来了一些,眼睛弯成两条缝。 "真的?" "真的!他睁眼了,还喝了一碗粥汤,虽然只喝了几口,但咽下去了没吐!张老大夫说烧退了半截,要是今晚不再烧起来就稳了!" 宇文邕把凿子夹回腋下,抬腿往南头帐篷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掀帘钻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帐篷里油灯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暖融融的。陈老拴半靠在草铺上,后背垫了两层干草,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和潮红,但眼睛确实是睁着的,目光虽然有些散,但在看见宇文邕进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聚焦了一下。 陈老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但宇文邕还是听清了他在说什么:"宇文大人……我喝进去药了,没吐。" 宇文邕蹲在草铺旁边,把掉在地上的干布巾捡起来叠好放在陈老拴手边。他没有说话,喉咙里像堵着一块东西,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陈老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陈老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渗出一点湿意。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张老大夫拦住了——老大夫在旁边说:"别多说话,省着力气。命捡回来了就把气养住,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 陈老拴闭上了嘴,但仍然看着宇文邕。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油灯下晃动着,像夜间从井底望上去看见的那一点点碎星。 宇文邕站起来退出了帐篷。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末的夜风凉丝丝地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他抬头看了一眼汴口的夜空,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头顶悬着,冷而亮,像碎冰屑撒在黑缎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用拇指蹭了蹭那道痂,蹭不掉,便把手收回袖子里。 帐篷里面隐约传来狗儿压低了的说话声,像是在跟陈老拴说着什么,声音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高兴,叽叽喳喳的像春鸟。宇文邕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走回到案前坐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案角那堆剩下的五百文铜钱,又看了一眼摊开的图纸,北段河滩旧石料的标记图还铺在那里,炭条搁在纸面上没有合上。 他拿起炭条继续画。北段四十一块旧石料的位置标好了,南段七块也标了,岸坡碎石的六个点圈出来了,剩下差的那七块他在图边空白处打了个小小的问号。然后他搁下炭条,把图纸卷好塞进木箱里。 外面秋夜的工地上安静了许多,只有北风还在不紧不慢地刮着。南头帐篷里透出来的那一小片橘黄色的光映在他帐篷的帆布壁上,像一个蜷缩着坐在那里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守着那片黑暗里唯一的暖。